代纪顺着他目光落在诗集上,了然道:“但如果全部通读,诗情各有千秋,不是一人所作?”
李长宏点点头,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女郎为何会怀疑,这些诗是一人所作呢?”
代纪道:“我看到了原稿,跟坊间流传的版本有所不同。”
李长宏连忙追问道:“是因为原稿中,这些诗都署名相同吗?”
代纪忍俊不禁,笑道:“若如此,何须长宏兄的助力?但奇怪之处也在这里,署名尽不相同,笔迹却是一模一样。”
李长宏听到这话却是一愣,又寻思了片刻,茅塞顿开,有些兴奋道:“那便说得通了!”
代纪却是疑惑了,目含探究。
李长宏谈起诗学便会喋喋不休,滔滔不绝,现下找到关窍,更是难掩激动道:“诗作讲究一气呵成,情景交融,如此才算得上一首好诗,这是很浅显的道理。但这些被圈名的诗作,恰恰存在这个问题。有些诗作前言还在伤矣痛矣,下句却突然开怀欢快起来,细读不通不顺,前言不搭后语,恍若疯癫之人所作,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说到后面,李长宏神色微苦。就如精通音律之人听五音不全者弹奏吟唱、不堪入耳一般,这些诗作对他来说,也颇为不堪入目,冥夜不停研究那几日,他身心可谓饱受折磨。
经他轻轻一点,代纪便当即反应过来,问道:“前后诗句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按女郎所说,原稿字迹相同,署名却不相同来说,确是如此。”李长宏道,“书坊出的诗集都是经由官府批文、刻版印刷的产物,并不是原稿,在这其中有所修改变动也不无可能。推测来看,那些署名者应当更改了原诗某些句式,冠以己名,但各自才情有所差异,即使有意模仿原诗风格,力图一致,却也差强人意,导致前后不搭。只有如此才能说得通,为何一首诗前后不通,被圈名的所有诗首首不通,却又藕断丝连,有微妙的联系。”
代纪简略总结,“因为更改者各有秋色,却又才能所限,挡不住原作者诗中性情。”
李长宏忍不住感慨道:“女郎知道我是好诗之人,平日书坊一有新诗集面市,我总会去瞧瞧看。初次踏入临州时,也并非仅仅为了求文运,是为秋桂集序慕名而来。不过,前前后后参加过多次秋祭,我对秋桂集序并不热衷,因为其中诗作实在算不得什么佳作,虽然有不少名句,但整体来看依旧乏善可陈。现在想来,并非是缺少佳作,而是佳作从未完整出现在秋桂集序上。”
李长宏顿了顿,又道:“诗中意象代表着诗人心境,如果还原佳作,或许可以探知到原作者心绪一二。可佳作难再现,原来用的何种意象、更改了何处也难以追究,只有跟原稿放在一起对比,才是最直观的。女郎若是能把原稿带回,便是事半功倍,也能为这位诗人正名——我想,临州案下,这人绝非是心甘情愿将自己心血拱手让人,冠以他人名讳。”
听到此处,代纪搭垂的眼睫掀起来,黑瞳在夜色下散发着幽幽冷意,冷笑着,似问似叹,“原来,临州文运,一诗成名,是这么个成名法。”
她说着从矮凳上站起身来,李长宏见她站起身,也跟着站起来,然而刚起来半个身位,就被代纪按了下去,力道不重,却也把他按在原位。代纪拍了拍李长宏的肩,嗓音轻沉道:“等我将原稿拿来,还要再辛苦长宏兄一番。”
见她说完,又去饮了一杯浓茶醒神,抬步便往前门走,毫不停留,雷厉风行,似要出门立即将那原稿寻来。
李长宏因病在这院里躺了一天,本就心生惭愧,眼下是万万不会再眼睁睁看着女郎为自己跑腿,当即上前劝说道:“女郎奔波一天,有什么事明天再做吧,今日好生歇着。原稿就在那里等着,现在拿明日拿也没什么区别。”
代纪却停下脚步,摇摇头道:“有人等不了。”
李长宏恍若有所悟,斟酌着话语道:“殿下离京多日,不可在此处多留,是该争分夺秒,尽早破案。”
代纪望了他一眼,继续摇头,“不是殿下。”她转过身,面对李长宏,问他:“长宏兄还记得前两日那起聚众闹事是因何而起吗?”
李长宏一时间有些疑惑,不知这两者有什么联系,道:“是游行学子受了赵维安、洪杨二人挑拨,在子松学院大放厥词,言临州存在买卖榜名、官位等事。”
“诗作原稿在郭绪手里。所以,有人等不了。”
李长宏一脸惊色,此下才明白代纪话中的意思,书坊内的秋桂集序或许已经变成另外一张“桂榜”。
在临州,一诗成名不是假的,也不是异想天开——哪怕你诗情不佳,自会有人替你捉刀。你只需改上一两句,又或者原封不动,接着署上自己名讳,秋桂集序上便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名讳出现在郭绪手中的原稿上,桂榜上便会有你的题名。
现在满打满算,离秋闱日子并不远,若能赶在秋闱前破案,为那些功名被替的学子平冤昭雪,或许他们还能赶上今年秋闱,给自己一个机会,不用再苦等三年。
代纪左右踱步,又用冷水洗了把脸,可依旧掩盖不住眼底倦色,李长宏亦步亦趋跟上前请命道:“拿原稿也不需要女郎去,派一个人去即可,若女郎不信任旁人,我斗胆请命,派我前去吧,女郎回房早些歇息。”
代纪用帕子擦干脸上的水珠,望着李长宏,不疾不徐道:“无妨走一趟,正好我跟郭绪有些话要聊。”
说到此处,她手下意识地放在腰间,摸到长羲短刀的轮廓,感到安心不少。话音停顿片刻,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又道:“事不隔夜,早办早了。长宏兄既担心,不如跟我一起,正好我也有些事要跟你交代。”
见代纪三言两语就安排下来,且未只身前去,李长宏也无处反驳。芸娘站在一旁,等二人谈话结束,抬头望了眼月色,只握了握代纪的手,叮嘱道:“夜深露重,早去早回。”
代纪应承下,在门口挑了几个衙兵随自己前行。这处宅院特意选过址,离府衙、馆驿都不算太远,行不过一会儿便可到了。穿过两个小巷后,代纪命衙兵在后面远远跟着,保持距离,自己跟李长宏并行,低声将临州一些事宜陆陆续续讲给他听。
李长宏听着代纪全数相告,毫不避讳,几乎将他当做心腹对待,大有重用他之意,心念微动。
代纪讲得越靠近机密,他心尖便越颤抖,等代纪侃侃而谈结束,李长宏沉默许久才消化过来。此下也明白代纪喊他跟来是何意,受宠若惊、心怀感激之意外,心中也惊异惶恐至极:女郎对他实在太过信任。
经过这几日接触,李长宏深感女郎并不会轻易信任他人。因此这种反常落在自己身上,他不免心道:比着《长摇册》诗中情更为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自己跟女郎不过相识几日,即使再喜爱他的才学,信任他的为人,也不至于到了这种地步?
李长宏哪里知晓这股信任并非天然而来,而是上世两人的交情所遗。他只能苦思冥想女郎对他天坚定的信任从何处而来,又怕她对谁都如此,被小人谋划,上当受骗。两厢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斟酌着开口警醒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上多的是人面兽心。女郎日后坦露心迹,需得向着知根知底的人言道,不然便会沦为他人把柄。”
代纪见他这反应,心中忍俊不禁,面上却是不显,只附和着他连连点头,未辜负他一番好意,随即问道:“长宏兄觉得,推行女学最大的阻碍是什么?”
李长宏迟疑片刻,答道:“是世俗。”
代纪脚步放缓。
只听李长宏言道:“女郎今日都在子松学院论道,可能不知晓,民间对你如何评价。他们昨晚对你称赞艳羡,早上对你追捧献媚,到了下午却对你大骂。”
代纪漫不经心垂下眼睫,在脸颊上投放一道阴影,那颗小痣也隐藏其中,她慢条斯理问道:“哦?这是因为什么呢?”
李长宏沉吟许久,缓缓道:“因为女郎,得到了东宫特权特许,他们没有。”
垂下的眼睫抬起,墨瞳望向夜色深处,停顿片刻,转过来,望向了李长宏。
李长宏摇头叹道:“若女郎没有正大光明参与到政事来,民间多半还是赞赏之声。但女郎得到了他们得不到的东西,这让他们产生嫉恨与威胁,也产生自卑,自己竟不如一个女子?这怎么可能呢?可他们不敢指责任命的殿下,于是,他们便开始讨伐你,鞭笞你。他们仰慕才能之人,仰慕强者,却也仇恨强者,或者说,仇恨自认为不如自己之人成为强者。”
如同庞学良仇恨他的诗学,如同哪家店铺仇恨哪家小摊的生意一般,越是自己望尘莫及的东西被他人夺得,他们越是嫉恨。
每年入朝的进士屈指可数,都是一顶一的人才,可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人才,谁又能万分保证自己是天下第一呢?就如小小兵卒都有一个将军梦一般,文人心中也都有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卿梦。
开放女学,广纳女才,让那些平日困在宅院内的女子有一方天地大显才情,随即夺得了他们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位置,被迫矮上其一头,被迫臣服其脚下,是问,谁愿意呢?谁甘愿呢?
女郎的才情横溢不就是就好的例子吗?诗集《长摇册》写得再好,策论《民物》剖得再深,也只有少数的人大加赞赏,多的还是辱骂之人。这些人口舌不干净,高声扬言让一女子插手临州政事,是不堪,是耻辱。可你问耻辱在哪里,不堪又在哪里,他们也说不出了。
李长宏心中暗想:他们自己不如别人,却不自省自改,而是颠倒是非、极尽詈骂他人,这种行径,才是耻辱不堪。
代纪深有所感,前世便是如此,女学推行得极其不顺,临终前还要委托贤林八士继续完善,顶着世俗将这条道走下去。今世她若成为朝中第一位女官,便是出头鸟,领头羊,是众矢之的的活靶子,受到的白眼与唾骂不会比现在少。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前世受到的辱骂不计其数,早就对此免疫了。
浓重夜色下,青衣女郎步履不停,稳健地朝前方行径,目光凝着夜色深处,像是在看清其中蛰伏的敌人,又像是在看清自己脚下的道。
气氛一时静谧下来,便显得夜色更为寂静,半晌,李长宏听到耳旁女郎淡淡道:“最大的阻碍是世俗吗?”
她停顿一下,又道:“那就打破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