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子松学院学子散去后,于民间欢快讨论的欣欣向荣景象,代纪在子松学院论道结束后,又现身于临州府衙内潮湿阴冷的地下尸房。
尸房内空间并不小,然而摆着两具尸体,又站着几位等待回命的仵作,就显得有些逼仄了。尸房建在地下,空气本就稀薄,这有限的空间里,现又在混杂着浓郁檀香和尸味,便显得更加令人不适,闻着只想干呕。
仵作们鼻子上围着用来隔绝尸味的香帕已然失了功效,带着恍若未带,尸臭味直入鼻腔,只能个个屏息凝气。他们也不再如往常一样闲聊,个个苦大仇深般执行着公务。
须知做死人活的极为注重沐浴净身,防止尸味入骨,可他们自那晚雨夜被紧急召来后,再未被放出去过,关在这一方天地中,日日与这两具尸体作伴。虽未曾一直同在一屋,可这停尸院地上地下皆是尸房,连着同住几日几夜,也是难以忍受。
更何况东宫接手临州事权后,各种案件纷涌而至,那一张张状纸像是冬天飘着的雪花一样,尽数洒落在衙门内。十余年前的命案,亦或是陈年老谷的冤案,通通被翻出来,重审重理,停尸院也因此忙上忙下,接尸不断。
若又问为何被禁锁在这里,只因他们经手的两具尸体,一具是县丞罗鸿,一具是县尉朱正宏。
且再看罗鸿死相之骇人凄惨,这诡异之处,怎能放任知情人出衙门,在外面大肆宣扬,引起骚乱?且再听下达命令之人是东宫太子,仵作们只能面面相看,嗟叹一声,认命地与尸体同吃住。明眼人都晓得,此案深重,还是老老实实被押着不节外生枝最好,只盼着快快将案情查明,放他们归家。
因此眼下,青衣女郎奉东宫之命让他们重新尸检,他们虽不情愿却也毫无怨言,只想着真能给上一分助力,便能早还自己自由。
自此命案来,仵作们都对县丞罗鸿的尸体多加“照顾”,只因这等死法实在令人难以捉摸、想入非非。奇怪的是,青衣女郎对县丞的尸状不感兴趣,倒让他们多加关注县尉朱正宏的尸身。仵作们虽不解却也未曾追问,向来是上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唯一担忧,便是身上尸味又要入骨几分,不知何时才能等到归家沐浴之时。
不知是不是老天听到了他们祈求,还是身上气味着实难闻,朝青衣女郎奉上朱正宏的尸检文书后,竟有人运水过来,准许他们简洁净身。仵作们高兴不已,不辱使命,痛痛快快冲了个澡,将身上快要腌入内脏的尸味洗净,个个神清气爽,在这闷热夏夜里,好不舒心。
至于那位青衣女郎,总归是个会体恤人的,仵作们定不会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闲聊两句后,又顺势偷偷讨论案情起来,心中对青衣女郎的行为又惊又疑:朱正宏尸身又无什么特别之处,查他有何用呢?
此下,馆驿天字号房内,姬夜面对着新鲜出炉的尸检文书,问道:“为何又重新尸检一遍?”
代纪道:“仵作们只关注万针封喉的罗鸿,对朱正宏难免敷衍,这倒也不奇怪,毕竟他只是一具普普通通的尸体,没有显著外伤。可也因为这样才奇怪,难道他的认罪供书真的属实吗?要说他老老实实认罪自戕,根据近几日坊间的了解,他似乎并不是这样的人;但若说被威逼恐吓认罪,又跟他那言语诚恳、字迹规整的认罪书不符。”
姬夜支着下颌,听她讲完,问道:“那阿姬,有何发现?”
代纪不以为意,淡淡开口:“没什么结果,两种都有可能,不过这并不重要。终归郭绪将这个罪名按到了他头上罢,若真论算,朱正宏在其中也没少分羹,并不无辜。”
闻言,姬夜嘴角微弯,道:“比着郭绪安在他身上的罪名,他如何死确实不太重要。”
提起郭绪,想着他在自家府苑书房内软禁多日,总该明事理,知形势,吐露出东西来,代纪便问道:“他还是什么都不说吗?”
姬夜“嗯”了一声,似有不悦。
郭绪呈上的证据,多数与贪腐相关,其中当数采办回扣、河工浮冒两相最重,以维修海道、海堤之名,虚报官费,以次充好,并与商贾联合勾结,哄抬物价,从中抽丰。除此外,还存在着大大小小问题,甚至连民间都藏不住,比如祭祀募捐,谋民财;再比如海关勒索,私自提高船税,从中贪墨……与此相比,临州所存在售卖功名官职等事,倒显得微不足道。可代纪仍清楚记得,贪腐事宜不过是拔出舞弊这条萝卜被带出的泥,他们能来到临州,还是源于杭州舞弊案的牵连。
这两日姬夜命人将近年往来的海船税收一一核对,多数漏洞能与郭绪呈上的证据相对应。难道郭绪真的是无辜的吗?这种说法她定是不会信的,证据丝丝入扣,一桩一件毫不遗漏,怎么会是短短几天就能收集到的东西?
可如今郭绪漏洞百出,他也深知自己狐狸现出真身,为何还不松口认罪呢?
对此,代纪当真是越来越好奇了,她思索片刻,道:“不管怎样,总要查的,而且要查得彻彻底底。”
临州虽说是一座小城,可它作为海运通衢,本就不容忽视,无论从哪里看,此案都不能草草了结。更何况,这种案件向来是一桩连一桩,犹如湖面芙蕖,当第一株小荷露头时,底下早已藕根深连。按照这么大的架势,如今若不趁机连根拔起,其他州府只会小心翼翼将蛛丝马迹埋得更深,日后更加难以探查了。
姬夜失笑:“这么认真?”
代纪叹口气,悠悠道:“青衣女郎经手的第一个案子,东宫的面子,难道我弃之不顾吗?”话语里竟藏着一丝狡黠。
两人相对而坐,她脸上的种种神色皆被姬夜纳入眼底。难得见她有这样的时刻,姬夜不免莞尔,问她:“阿姬今日很开心?”
代纪倒未反驳,将手中整理过的几卷策论递过去。若是子松学院内的一众学子在场,定能认出这是今日自己的“考卷”,也必然有人欢喜有人忧。只因代纪只挑了几卷带来,并未全部拿出。
她将策论展开,一些可行之策被着重标记,另在一旁批注利弊,“这些学子很多都有大才,倒是可用。只是太年轻,未免心浮气躁,有些东西都是纸上谈兵,并无着落之处,须得历练方可显真章。今日与他们隔帷探论,他们很是兴致勃勃,虽说一开始对我有所偏见,不过后面也便消磨掉了。只是……”
见她凝眉停下不语,姬夜道:“只是什么?”
代纪琢磨片刻,道:“我今日此举除了加大造势,引赵维安现身外,其实也是想了解学子心中所想。一个朝堂,有文有武,方可治理有方。那么文生对如今的科举律政有何看法呢?若我们想要推行女学,广纳女才,这些文生又会如何看呢?我们总要探探口风,若突然石破天惊地来一遭,只会适得其反。”
听到她口中的“我们”,姬夜微微一笑,“所以你才同他们论道吗?”
代纪点了点头,道:“正是。一个人对一个问题的看法,是最能体现个人心思的。好比诗人借景抒情、借物喻人一般,一个意向落在不同诗人眼中,也是不同的。”她说着将头扭向窗外,借着微弱月光,正能瞧见远处夜色下显得黑沉沉的山峦。
她指着远处,这才继续道,嗓音缓和清丽,“就如外面高山,有人觉得壮阔难言,有人觉得陡峭行路难;再如窗外明月,有人觉得皎洁温暖,有人觉得寒冷虚幻。”
姬夜则心想,他心中的明月两者都不是。
代纪说:“我想通过过问对临州案的看法,探知他们心中所思。只是,结果并不如人意。”
姬夜将那几卷策论已然过目一遍,当即接过她的话头道:“你想潜移默化地告诉他们,以才为本,不论性别,若日后广纳女才,不要以男女论事。但发现,即使他们仰望才学能人,可多数人思想依旧固步自封,字里行间皆数默认,朝堂之上,应是男子身,不该有女郎。”
这种看法显然在情理之中,顽固绵延数朝的律政,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改变。而多数朝政之道、改革之法也都是从暗无天日的土下拱土而出。只要有这个心思,砥砺前行,世世代代耕耘不停,总会有实现的那天,更何况,前世她不就实现了吗?而且,掌握一国实权的人同自己站在一处,这天下也便没有什么难事了。须知,良臣易得,明君难遇。
想到这,代纪思维不由发散开:姬夜,算得上明君,那自己算得吗?自己死后,史书是如何书写自己的呢?
身后事她自然不会晓得,却不免想起为后时,朝中一些臣子对她的评价:“祸国之相,惑心之行,妖后妖言!”
要问为何如此评价?且你看那妖后枕边风吹一吹,陛下便要开女学;那妖后笑一笑,便能让她同听朝政。陛下这不是被迷惑了心智是什么?可怜陛下一代明君,竟栽倒一位女子手里,还被那女子孑然一身宠冠后宫,可悲可叹!可悲可叹!
代纪前世初次听到此等评价时,心道:真奇怪,若真论妖后之言,怎么她成了妖后,姬夜还是所谓明君呢?不过这等评价到了后期,也便算不得诽谤了,弑君夺权,怎不算心狠手辣的妖后呢?
只是此下,代纪不免心想,若论行径,倒也未错。开放女学也好,帝后同政也罢,都是她诱哄着、撺掇着姬夜去做,去实行。有她的心思,也有他的言听计从。而那些诱哄的蜜语,多数发生在床榻之间,卧枕之上,两人夜色中相拥而眠,共述情意绵绵之时……
不知为何会想到此处,代纪当即悬崖勒马,将思维拉回来,掩饰地咳了一声,神色如常道:“……是如此。不过倒不急于这一时,只要我在临州一日,便与他们论道一日,总会有所成效。不过,并非没有收获。”
她说着,手指指向几句被朱砂批注的句行,朝他道:“你瞧,这些策论倒是可行,说不定日后可以采纳。”
展开的册卷上朱砂批注密密麻麻,是在探究将学子策论应用在女学之上的可行性。旁人来看只会觉得女郎爱才好学,并不会思索其余意图。但姬夜明白,她爱才是真的,却也想着未雨绸缪——若日后推广女学不顺,遭受反对,那么提出策论的学子,见自己谏言真的落实,是否也会动摇一下本心,支持此道呢?
姬夜手指摩挲着纸上朱砂,凤眸晦暗不明,心中百感交集。他眸中反反复复的情绪翻涌又平息,最终悄悄化作一声叹息,“阿姬,短短几日,你成长许多,实在……令人意外。”
这种口吻莫名让代纪心中不安,她微微一愣,歪头问道:“怎么了?”
姬夜却不答了,“没什么。夜深露重,劳累一日,要不要去歇息?”
提起休息,代纪倒想起一事。
游街巡城那晚,李长宏本是有事要朝她汇报,只可惜被庞学良跟宋术一通搅合,什么都未说成。等到秋桂祭游街结束,好不容易在新租赁的宅院里安顿下来,李长宏却在安顿途中一头直挺挺地栽倒而下,怎么都唤不醒。代纪心惊不已,连忙请郎中来看,好在诊治后确认并无大碍,只是日夜忧虑,作息不稳,导致气血虚亏,头晕目眩,只需好好静养几日即可。
也确实如郎中所说,李长宏长长安眠一觉,醒来饮食补充体力后,便好得差不多了。身子爽朗后,就心心念念想着回禀未尽事宜。但女郎在外办事,他也不好叨扰,只好派人回个命,等女郎传。只是从晌午等到天黑,也未等到女郎回归,倒是等到关于女郎一**的赞颂美言,当然,也有嗤之以鼻大骂者。不过这些种种,落在李长宏耳中,只让他更觉心焦如焚。
自己第一手差事办得如此零碎,还未通报却先晕倒了,让女郎在外兢兢业业,自己却在榻上睡到日上三竿,这可如何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