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连绵雨

放榜前七日,昭京下起了连绵的秋雨。

丝雨入扣,整座皇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

青石板路油亮油亮的,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而过,伞沿滴下的水珠串成数道透明的帘。

蘅芜书院也浸在这片潮湿的寂静中。

大多数学子考完后便离了书院,或返乡等候,或寄居在京中亲友处。

留下的不过十余人,多是些家远路遥的异乡人,心存忐忑想第一时间看到结果的。

李青立于廊下,望着庭院里几株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芭蕉。雨水顺着宽大的叶片滑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伸出手,冰凉的雨丝落在掌心,很快聚成一小洼。

“吕姐姐,喝碗热汤吧。”

酌月端着一个粗瓷碗走出房门,碗沿冒着袅袅热气。兴许是觉得等待的日子无聊,她习了门新爱好——烹饪。

据少女自己说,自己的厨艺可是顶好的!

李青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血液里。

“你这两日脸色总不好。”酌月担忧地问着,“是不是太累了?”

累么,有的,更多的是无处着力的虚浮感——

她像渡湖的旅人,踩在结了层薄冰的湖面上,每一步都战战兢兢,不知何时冰面会裂开,坠入刺骨的寒水中。

从前她是决定他人命运的人。如今位置颠倒,才明白将自己前程交托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滋味,是何等煎熬。

“陈先生在哪里啊,都不来陪陪你。”

酌月撇撇嘴,显然是已经将他二人当成小情侣在看待了。

陈君竹自贡院出来后,便搬出了书院——用的是寻访旧友的借口。

他正试图联络散落在京城各处的暗线。

薛怀简那边,倒帝派的势力因薛高义的下狱而荡然无存,算是靠不上了,只得由陈君竹自己重新建起。

夜雪中的盟约言犹在耳,他说要为她铺路,替她重建属于帝青的势力网。

这条路有多险,他们都是清楚的。

“他有他的事。”李青淡然至之,将热汤一饮而尽。

碗底残留着褐色的糖渣,她盯着那点渣滓,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冬夜。

彼时她还是“李青”,批奏折到深夜,御膳房送来一碗红枣姜茶。

帝青喝了一口,嫌太甜,随手就赏给了身边伺候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碗,喝得一滴不剩,最后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碗沿。抬起头时,眼中满是感激:“谢陛下赏赐!”

她只觉理所当然,因为她厌恶姜丝的味道。但如今想来,那碗姜茶对于小太监而言,可能是他寒冬里唯一的暖意。

“吕姐姐?”酌月轻声唤她,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李青将碗递还给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没事。你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酌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端着空碗转身离去。

此刻,昭京城西郊。

陈君竹坐于书案前,掌中是封刚刚收到的密信。信纸是极普通的竹纸,墨迹也寻常,但信的内容却让他眉头紧锁。

信来自四通八达的薛怀简,他在信中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

其一,姜沉舟已注意到“林青”的卷子,且似有疑心;其二,温安澈的策论被单独抽出,此刻正摆在李牧之的御案上;其三,也是最让陈君竹心惊的——宫中新晋的柔妃,近日频频与宫外的各路卖药人接触,所取药材中有几味极其冷僻,似是来源于漳州。

“贺子衿。你果真尚未罢休。”

想到这个人差点要了他和李青的性命,陈君竹攥紧了拳。

复仇者已然疯魔,果然不会这么轻易地罢手。他借着贺南枝的躯壳潜入宫中,所图绝非争宠那么简单。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冰凉的雨丝随风扑在脸上。

远处的皇城轮廓已被雨雾模糊,熟悉又憎恶的宫阙,正被层层迷雾笼罩其中。

他需要走进去,彻底去了结他同阿青间始于仇恨的因果。

正当他要像往常一样将信纸销毁时,信纸后滑出个小小的隐藏便签,瞬间引起了他的注意——

其四,也是最要命的,李澜……他曾效忠的前太子,在宫中失踪了。

陈君竹顿觉大骇,心下一时无法做下任何决断。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回信。字迹从容平稳:“静观其变,护阿青周全。”

墨迹未干,他将信纸折好,吹了声口哨,唤来窗外檐下静候的一只灰鸽。

鸽子温顺地落在臂上,他将细细的竹筒绑在鸽腿,抬手一扬。灰影振翅而起,冲破雨幕,很快消失在灰白的天际外。

做完这一切,陈君竹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从不离身的清澜剑。

剑鞘上的刻痕经年累月已有些模糊,属于李澜的温润气息却从未散去。

“殿下,”他对着虚空轻声说,“若你平安,请原谅阿青,保佑阿青。”

“......也保佑这江山,莫要彻底倾覆。”

回答他的只有淅沥的雨声。

是夜,紫宸殿。

李牧之斜靠在龙椅上,手中拿着温安澈的策论。他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便皱紧一分。

殿内灯火通明,将帝王的影子投在身后巨大的大昭疆域图上。

图上北疆那片土地,被他用朱笔圈出了数个红圈——皆是近年失守或告急的关隘。

“将帅贪墨,军械朽坏;粮草转运,十不达三;士卒饥寒,何以死战?”温安澈的字句精准地刺入了他最不愿面对的疮疤。

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登基以来,内有权臣掣肘,外有太后制衡,他腾不出手,也不敢轻易去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顾观复战败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呢,他本尊未尝不知。

如今这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学子,竟敢将他的遮羞布狠狠撕开,将脓血淋漓的真相摊在面前。

“好大的胆子。”李牧之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将卷宗放下,看向另一封奏报——是关于温安澈身世的详细调查。

温家次子,温安澈,漳州人士。父早亡,母病弱,有一兄一妹。其兄温浩然,四年前顾观复兵败,战死北疆,尸骨无存。

“温浩然,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是个好名字。”靖和帝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脑中闪过一张模糊的脸。

依稀记得此人是个百夫长,作战勇猛,曾在一场遭遇战中救过几个伤兵。他当时随口赏了五十两银子,便再未过问。

原来如此。

是兄长枉死,才让这个少年心中积郁了如此多的怨愤。这份策论,既是为国谏言,更是为兄鸣冤。

李牧之靠回椅背,殿外雨声不断,将他拉回了当年北疆的那场惨败。

他虽未莅临战场,也能想象到此战有多么凶险——雨水混着血水染红了整片山谷顾观复浑身是伤,依然冲在最前,挺立杀敌。

再后来,便是朝堂上来自各方的弹劾,说顾观复临阵畏战。

一怒之下,他将顾观复下狱处死,偏又在最后关头心软,默许了太后暗中将人转移。

如今顾观复生死未卜,而北疆的烂摊子,依然如故。

看向案头另一份奏折,是姜沉舟同各副考官递上来的,关于今科进士初步排名的建议。

“林青”的名字,排在二甲第十七位。

一个不高不低,刚好能入仕且不太引人注目的位置。

李牧之盯着这两个字,只觉格外熟悉。

靖和帝想起围场那日,南枝从天而降挡在他身前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绝之意。

这般决绝果断的眼神,他只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是谁呢……

记忆深处,一张清冷妖冶,眼下有三颗小痣的脸庞模糊浮现——

李青。早已“暴毙”的三弟。

靖和帝心下一寒,迅速压下荒诞的联想,目光重新落回“林青”二字上。

“查。”他沉声开口,“去查这个林青的底细。祖籍,过往行迹,一丝一毫都不要漏。”

暗处传来声极低的“喏”,衣袂拂动的微响消失在深夜中,很快又归于寂静。

李牧之重新拿起温安澈的策论,看了许久,终于提笔,在卷首朱批了一行字:

“文虽偏激,其心可悯。着录二甲头名,观后效。”

笔锋落下时,窗外忽然炸响声惊雷。

惨白的电光撕裂雨幕,将御书房照得亮如白昼。一瞬间,李牧之看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竟有几分扭曲。

雨,下得更急了。

放榜前夜,李青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紫宸殿,身穿龙袍,高坐丹陛。下方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当她低头看去时,却发现台下人的面孔都在不停变幻着——忽而是吕姝卿温顺的脸,忽而是酌雪诀别前含笑的眼眸;祠前贺南枝惊恐的神情,最后定格在陈君竹深沉难辨的眼里。

他神色温柔,浅吟道:“阿青,这条路,你要一个人走完。”

她想要回答,喉咙却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随后身下的龙椅开始崩塌,脚下金砖裂开无数缝隙——

坠落中,无数双墨黑色的手伸向她。有哀求的,有憎恨的,有带着血污的……

最后她从梦中惊醒,坐起身,额头上冷汗淋漓。

天色将明未明,雨不知何时停了。

屋檐还在滴着水,滴答,滴答......

今日,便是放榜之日。

李青披衣下床,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映照于被雨水洗净的青色屋檐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正如梦里陈君竹对她所言,无论结果如何,这条路,她都要一个人走完。

为了……曾坐于龙椅上,辜负了天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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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
连载中奚小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