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宫内灯影幢幢,赵太后坐于榻上,面容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尽管她注重保养,年岁已至,还是败了美人。
面上爬了一圈又一圈的细纹。
她行至妆台前,卸了满头珠翠,从柜中拿出一枚色泽黯淡的羊脂玉佩,在面前摊了开来。
玉佩上,精巧地刻着一个“离”字。
离一字,本有离人之意,然沾染了大昭太宗的名讳,则多了分尊荣。
离字所指,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昭元帝李莫离。
掌心这枚玉佩,是昭元帝留给她为数不多的荣宠之物。
除了尊贵的太后名分,数年来满手洗不尽的腥风血雨,便只有这枚象征着短暂恩宠的玉佩了。
窗外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像极了她熟悉而陌生的江南。
数十年过去,她再也回不去了。
有家难回的痛楚,谁又能明白呢。
她想要回到自家的园林,看一看园内满树的杏子,听府里的女眷们一声一声地唤着自己的本名——
再趁着雨打春杏之时节,同小姐妹们一并出游,采了杏花放于鬓间,去石桥上走一走看一看那些驾着白马而过的少年郎。
已经是不可能的妄想了。她悲哀地笑了笑。
年岁已过,岁月荏苒。以“赵太后”的身份回乡省亲,只怕是表面上只见恭维,背地里一片骂声。
“这女人独断专横!败我大昭啊!”
“是啊是啊,都是因为她,才养出来帝青这样不思民生的昏君……”
她算是听见了。
赵晴好其名,取自“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晴好。爹娘希望她似西湖水,心性刚柔并济,美貌胜赛西子。
她终是负了这名姓,甚至不愿他人再提及。
因为,她可是赵太后啊。
被困于昭京所造的黄金牢笼里,小半生步步为营,到头来,倒像是什么也没抓住。
指尖缓缓抚过玉佩上的刻痕,触感微凉,将她的思绪拉回了二十多年前。
彼时,她正值桃李年华,待字闺中。
赵氏乃江南顶级世族,她为嫡女,容貌昳丽,才情出众,是无数世家子弟求娶的对象。
一道圣旨从天而降,将她召入了普天之下最华丽的牢笼——皇宫。
大昭的元帝李莫离,已年近五旬,为稳固江南,需要赵家的支持。
于是,她成了他的继后。
犹记得大婚那日,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昭元帝亲自前来接应她,羡煞旁人。
可当殿中的繁华如数褪去,忐忑地坐在殿内的婚床上时,直至深夜,她才等到染了一身酒气,疲惫不堪的中年帝王。
他并无半点少年的热忱,唯有例行公事般的疏离。
那一刻她明白了,所谓少女时期怀着的无限绮梦,还未开始,便已无声无息地凋零。
先皇后留下的嫡子李澜,彼时已是个温和知礼的翩翩少年。他被教导得很好,对她这个年轻的继母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二皇子李牧之比李澜小不了几岁,生母原本只是个通房丫头,李莫离即位后,方才封了梅妃。
他心性桀骜,像一头尚未完全驯服的幼狼,对她这个突然空降的“母后”,更多的是隐隐的敌意。
至于李青……呵,那个贱人生的孩子。
赵太后的神情骤然变得阴冷,念出这个烫嘴的名字——
“怜青。”
她宫女出身,家室卑微。凭着妖冶惑主的脸和楚楚可怜的姿态,竟在短短时间内,从最低等的侍婢爬到嫔位,还生下了皇子。
李莫离对那贱人的宠爱,已经到了不顾礼法的地步,甚至一度冷落了她这个正宫皇后!
怜青的容貌,她至今记得。
她有着同自己端庄明丽截然不同的美,凤眼半弯着,眼中含了琥珀,偏偏眼尾生得微微上挑,媚意浑然天成。
尤其是她眼下三颗妩媚的小痣,更是风情万种。嫣然一笑,勾魂摄魄,李莫离就是被这副皮囊迷得神魂颠倒!
她恨!恨怜青夺走了本就不多的帝王恩宠!
都是她的缘故,让自己这个皇后形同虚设!
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李青,几乎完美继承了其母那双妖冶的眼睛,甚至于继承了她三颗标志性的小痣!
每次看到小李青的出现,就像看到那个贱人在向她示威!
怜青命薄,没享几年福就病死了。
李莫离伤心了一阵,便将年幼的李青扔给了她抚养。
美其名曰“中宫抚育,乃皇子之福”,实则不过是懒得管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留下的孩子。
赵晴好不得已地接过抚养权后,只得日夜面对着眼前怯生生的小少年。
她对李青的情感是复杂的,带着对怜青的憎恶,每每折磨他,便能滋生出无限快意。
甚至,还有她不愿承认的微妙怜悯。
毕竟,他也只是个失去生母,处境尴尬的孩子,不是么。
她对他极其严苛,功课不能有丝毫差错,礼仪必须完美无瑕,稍有懈怠便是责罚。
想要磨掉他身上遗传于怜青的,让她厌恶的“妖气”,塑造成对她唯命是从的完美皇子。
小李青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也异常敏感早熟。
他很快学会了在外人面前隐藏真实的情绪,用沉默来保护自己。
只有不经意间,她才会发现那双漂亮得过分的凤眼里,会掠过与他年龄不符的疏冷。
日子一年年过去,李莫离身体渐衰,朝政把持在几位老臣手中。
她对日渐衰老的丈夫早已死心,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年轻的皇子们。
李澜仁厚,得朝臣拥护,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为人处世偏偏过于理想化,缺乏狠厉,极易遭到算计。
李牧之野心勃勃,打仗勇猛,在军中有些声望,但出身算是个硬伤,且性子急躁。
而李青,她一手雕琢出来的孩子,心思深沉,善于隐忍,才华不输其兄,却因生母和她这个养母的缘故,地位尴尬,无人看好。
该扶持谁呢......
李牧之已长至十七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少年常来向她请安,言语间无处不在试探着他年轻继母的态度。
不再只有浓厚的敌意,反倒是多了几分男人对女人的欣赏。
一个雨夜,宫人稀少,他又来了。
或许是压抑太久,也可能是他急于寻找盟友,少年人难以抑制的冲动了。
不知是谁先越过了界限,总之,在弥漫着雨气的寝殿内,年轻健硕的身体与保养得宜的成熟躯体纠缠在了一起。
一次堪称疯狂禁忌的交换。
倒在昭元帝儿子的怀中,亦能报复他多年以来的冷落。而李牧之则用青春的激情,换取了来自中宫的支持。
这种关系极其隐秘,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直到李莫离驾崩,遗诏出乎了宫中所有人的意料——
生母卑微的第三子李青,登基为帝,年号乾元。
不久后,太子李澜突然痴傻,旧情人李牧之亦被调往边关。
闻讯,赵晴好颇为震惊,她想不明白昭元帝为何会选择李青。
难不成这其中的机关另有蹊跷?李青先动手了么。
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李青是她养大的,于情于理,都必须在明面上对她恭顺有加。
扶持看似可控的养子皇帝,比与野心勃勃的李牧之继续危险的关系,更符合她的利益。
于是,她成了权倾朝野的赵太后,将李青当作傀儡,享受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滋味。
李牧之则被她的背叛激怒,蛰伏起来,暗自积蓄力量。
她对李青的控制是成功的,至少最初几年是如此。
帝青性子阴郁多疑,手段酷烈,多少有她刻意引导纵容的影子。
赵太后乐见其成——不得人心,依靠太后执政的皇帝,对她来说才是好皇帝。
她可没想到,李青的翅膀硬得那么快,心也那么狠。
三四年后,他便逐渐架空她在宫中的势力,并且追查前朝遗案,动了她不少党羽。
她对政事插足的愈少,内心的空虚也就愈发明显。
乾元七年,帝青突如其来“暴毙”而亡......
赵晴好至今无法确定,李青是真的死了,还是用了什么偏门妙法金蝉脱壳。
无论如何,以帝青在民间一塌糊涂的威望,对她来说毫无威胁。
起初她内心暗喜,迎回李牧之,对她是有利的。
然而,他迅速上位后,将她这个曾经的情人边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当头一棒。
如今,李牧之坐上了她曾经梦想着能通过操控李青而间接掌控的龙椅,反过来将她锁在这长宁宫。
李澜失踪,薛相下狱,也许并未死透的李青在外虎视眈眈。
她赵晴好机关算尽,与父子两代帝王纠缠,与朝臣利益纠葛不清,不知今后还有无翻身之境。
“李澜……李澜……”她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
曾经不屑一顾的所谓正统,如今却成了各方都可能想要争夺的棋子。
“失踪了?好啊……”
赵太后重新看向镜面,镜中映出的妇人,眉眼依稀可见当年的绝色。
宫墙深深,埋葬了多少女子的青春,又滋生了多少扭曲的欲呢?
她赵晴好啊,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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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人物志·赵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