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灼心

记忆如同被反复冲刷的堤岸,在陈君竹脑中悄然浮现着。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片段,卷着江南特有的潮湿水汽在脑中氤氲着。

破碎的画面里,烛火摇曳,衣衫散落,二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

总是清冷的眼目,因他染上迷蒙水光,三颗小痣在光晕下惑人心神。

似梦非梦,更像是真实发生的过往。

画面甫一闪现,就伴随了尖锐的头痛和难言的情潮。

尤其是在阿青帮他解毒之后,这些碎片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也越来越清晰。

他开始在深夜惊醒,汗湿重衣,脑海中残留着同她肌肤相亲的触感,和她在子夜将尽时抵死缠绵的身影。

他记起自己曾是东宫伴读,与太子李澜的情谊,对帝青的复杂观感,甚至记起漳州城外为她挡咒的决绝……

挡咒之时,他脑中是一片空白的。

什么也没想,只是不想让阿青死。

可这些关于江南的缠绵记忆,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在他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同她在江南的时候,还发生过逾越界限的事......

这个猜测让他坐立难安。

翌日,在藏书阁整理漕运旧档时,陈君竹一个恍惚,手中的卷宗尽数滑落。

他扶住书架,额角渗出冷汗。

一直留意他的李青走了过来。

“怎么,又头疼了?”

陈君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眼前人。日光正好,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眸中是肉眼可见的专注。

冲动漫上心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阿青,在江南……我们是不是做了些什么不该做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李青的眼神瞬间变了。

眼神中飞快地掠过慌乱,但旋即被更深的冰冷戒备所覆盖。

她后退了半步,迅速拉开了距离。

“你想起什么了?”她隔了些空间,警惕道。

这般反应,在他眼里同默认无异。

陈君竹的心沉了下去,他可以确认了,这些都不是梦。零碎炽热的片段,是真是存在的。

“一些片段。”他声音低哑,“不甚清楚。”

李青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判断着他话中的真伪,以及他究竟想起了多少。

“这么突然啊,倒是不应该的。”

半晌,她才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过去的事,不必再提。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

她转身欲走。

“阿青。”陈君竹唤住她,轻轻握住她的衣袖,“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那我……”

“那你就更应该记住,”李青打断他,不着痕迹地甩开他的手,“在江南,你我那时势不两立,即使有过些什么,也是荒唐的。”

是啊,那时的立场本该如此。记忆里让他面红耳赤的纠缠,又算是什么附加之物呢。

就在二人僵持时,薛怀简急冲冲地踏入房门,手中握着一卷密报,低声言:“有新情况!”

陈李二人皆在第一时间望向那份密报,密报显示:姜沉舟联合数名官员,已正式上奏,以“天降祥瑞,护佑圣躬”为由,恳请陛下册封救驾女子,以彰天恩,以安民心。

奏折中虽未明指位份,用词却极尽褒扬,暗示至少应是妃位。

密报中还提到,陛下似乎对此议颇为心动,已在暗中命礼部草拟册文。

同时,紫宸殿偏殿的守卫再次加强,几乎不容半点外人步入。

“动作太快了。”李青眉头紧锁,“姜沉舟这么急着把她推上去,绝不仅仅是为了讨好李牧之。”

“他在造势。”陈君竹暂时压下心中纷乱,分析道,“将仅有救驾之功的女子迅速抬高到妃位,必然引发朝野非议,尤其是注重出身门第的清流老臣。”

“届时,反对的声浪会集中指向这位‘南枝’,而提议并促成此事的姜沉舟,反而能以顺应天意的姿态,进一步赢得陛下的信任。”

“也可能,是在为后续更大的动作铺路。”薛怀简的脸颊似因薛高义之事瘦削了几分,他补充道,“比如,若这位南枝娘娘再为陛下诞下皇子呢。届时,赵王元初的地位,可就微妙了。”

“程晚凝背后并无强力外戚,其父程老将军已故去,弟弟程莫玄又被掌握在淮燕手中,姜沉舟这是在提前下注,甚至可能想借机掌控一位皇子。”

李青眼中碧光闪烁,若真如此,南枝的存在是极其危险的——不仅可能蛊惑李牧之,更可能动摇国本。

“我们不能让她这么顺利上位。”李青斩钉截铁道,“必须在册封之前,找到她的破绽。”

“想不出来什么破绽啊~”薛怀简挠挠头,苦恼道,“紫宸殿被围得水泄不通,我的人很难接触到核心。不过,倒是有个现成的突破口……”

他和李青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关押温故的房间方向。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突破口——那卖药的“游方郎中”。

温故见过此人,并从他手中得到了合欢香。这件事本身就并不不寻常。

药物虽未必与南枝直接相关,偏偏出现于这个敏感时期,恰好能让温故用来对付陈君竹——与李青关系密切之人,真的只是巧合吗?

“顺着这条线,应该能摸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哦~”薛怀简善意地提醒道。

“是时候,再跟温姑娘好好谈谈了。”李青闻言,冷冰冰地直起了身子。

然而,当他们再次打开那间房门时,却看到了令人意外的一幕。

温故安静地坐在窗边,就着透入的淡淡光束,正在绣着一方绣帕。

听到开门声,她手上的活计也没有断掉,脸上已没有了半分怨忿之色,也不再伪装柔弱,异常平静地望着他们。

“林姑娘,陈先生,薛公子。”她甚至主动打了招呼,神色如常。

一反常态的镇定,让三人心中同时升起警惕。

李青先一步走到她面前,单刀直入问:“关于卖药人,你再仔细想想,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比如,他手上是否有特殊印记,说话时有没有习惯性动作,身上有没有特别的气味?”

温故放下手中的绣帕,微微偏头,做出回忆状:“他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右手虎口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像是被利器划伤。此外,他身上有股寺庙里的香火味,混着些药味。”

比上次倒是详细了许多。

陈君竹与薛怀简对视一眼,这描述虽然依旧模糊,但总算有了更具体的线索。

“还有吗?”李青追问。

温故摇了摇头,然后抬起眼,直愣愣看着李青:“林姑娘,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知道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也不敢奢求原谅。”

“只求你们放过我兄长,他是无辜的。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她说得凄楚,与之前的偏执疯狂判若两人。

李青审视着她,心中疑窦未消。

温故的变化太快,太彻底,反而显得不真实。若非真心悔悟,恐怕是另一种形式的伪装。

“你的去留,取决于你提供的信息是否有用,以及你是否安分。”李青淡淡道,“至于温安澈,只要他不犯糊涂,自然不会有事。”

温故低下头,轻声言:“多谢。”

李青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陈薛二人紧随其后。

房门被重新,关上枷锁。

房间内,温故看着紧闭的房门,梨涡轻漾。

笑意中看不出丝毫悔意,蛰伏着更深的不甘。

她一寸寸抚摸着绣绷上刚刚绣好的图案——恰是丛看似柔弱,实则满是尖刺的蒺藜。

薛怀简刚走出房门,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虎口旧疤?寺庙香火?奇了怪了……”他低声重复,脑中飞快搜索着相关的信息。

忽然,他脚步一顿,脑中灵光一闪——

他曾在某处听说过类似的特征,是很久以前,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听府中某个早已过世的老仆,提起过一些关于前朝旧事的零星碎语……

关联着实太模糊,他一时抓不住头绪。

只是强烈的不安感,已然袭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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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
连载中奚小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