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和四年,时值新岁。
满城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却驱不散薛相下狱后笼罩在朝臣们心头的阴霾。
此举杀鸡儆猴,让绝大多数残余的倒帝势力都乖乖闭上了嘴。
开春后,尽管争议不断,耗资巨大的皇家狩猎场还是力排众议地赶在春狩前竣工了。
李牧之急于向朝野证明着他的能力。
看啊,他靖和帝有能力让这群老东西乖乖听话,谁要是不听话,下场就和薛高义一样呢。
择一春日晴好之日,携凝妃并部分勋贵近臣,摆驾新落成的云麓苑狩猎场。
狩猎场内,春草初生,林木泛着新绿。
程晚凝则穿了身利落的骑射装束,青丝高绾,更显英姿飒爽。
她与李牧之并辔而行,薄风在耳畔呼啸而过。身侧帝王的心情尚可,多日因薛高义之事存的郁气,也稍稍纾解了不少。
若能借此机会,让陛下远离朝堂纷争,放松放松心神,也并非坏事。
李牧之确实兴致高昂,他挽弓搭箭,追逐着一头雄壮的公鹿,箭无虚发,引来随行众人一片喝彩。
程晚凝亦策马紧随,箭术精准得不遑多让。两人相视一笑,李牧之不由得感慨,颇有几分当年在北疆军营,与顾观复并肩策马意气风发的感觉。
短暂的和谐,总会被突如其来的危机打破。
为了追猎一头强壮的麋鹿,李牧之只身一人追进了一片茂密的林地。就在随行者尽数追上来时,异变陡生!
草木剧烈摇动着,山河变色,震耳欲聋的虎啸声撕裂了春日的祥和。
一头毛色纯白如雪的巨大猛虎,毫无预兆地从后方扑出,直取马背上的李牧之!
白虎双目赤红,吼声浑厚,比起寻常野兽更要疯狂暴戾几分。
事发突然,护卫们反应稍迟。箭矢仓促射出,却大多落空或只伤及皮毛,反而更激怒了那白虎,让它攻势更甚。
“陛下小心!”程晚凝见状脸色骤变,厉声惊呼,同时毫不犹豫地引弓射向白虎,试图吸引其注意力。
她的箭矢精准地没入白虎后臀,那白虎吃痛,发出更加狂暴的怒吼。竟不管不顾,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因坐骑受惊狼狈不堪的靖和帝!
眼看着利爪愈发近了,就要拍碎李牧之的头颅,所有人都惊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白色的身影若九天降下的流云,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斜刺里冲出,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李牧之身前!
“噗嗤——”
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听得众人撕心裂肺。
“陛下!”
“来人啊,快护驾——”
混乱中,随行者们胡乱的呼喝着,待走上前去看清,才发现倒在地上的并非他们的好陛下。
只见点点红梅骤然在雪地上绽开,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女子洁白的衣裙。
那挡下白虎杀招的白衣女子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不偏不倚,正倒在惊魂未定,刚刚稳住身形的李牧之怀中。
一切都发生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刹那之间。
李牧之下意识地接住倒入怀中的柔软身躯,低头看去,不由得呼吸一窒。
怀中女子面覆轻纱,虽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额头光洁,眉目隽秀,此刻因剧痛而紧蹙着,生得我见犹怜。
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也染红了他明黄色的骑射服,一滴一滴地流淌在地上。
侍卫们一拥而上,乱箭射杀了那头力竭的白虎。
“护驾!快传御医!”程晚凝已策马赶到近前,急声下令。可仔细一看,陛下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只是关切地望着怀中昏迷的女子。
这女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围场……又为何会舍身去救陛下……
“回宫!立刻回宫!”李牧之厉声一喝,他打横抱起那名从天而降的白衣女子,甚至忘记去关心身旁忧心忡忡的程晚凝,也忘了安抚受惊的宗室大臣。
似是失了魂般,径直抱着那女子,快步走向自己的御辇。
銮驾匆匆起行,留下程晚凝独自骑在马上,眼睁睁地望着队伍绝尘而去。
春意盎然,暖融融的日光照在身上,她的心却如坠冰窟。
周围勋贵大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之声四起:
“啧啧,这凝妃也不过如此,连陛下的心都留不住……”
“是啊,凝妃可是前太子李澜的正妻,定是她不知检点,勾引了陛下!”
程晚凝对这些骂声充耳不闻,只觉刚刚的一幕着实让她困惑无比。
陛下居然为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就这样抛下了她,也抛下了所有人。
深宫之内。
薛映棠在赵太后刻意安排的漏洞下,终于避开了所有耳目,潜入了长宁宫守卫森严的偏殿地下。
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熏得她有些瑟缩。
当她看清皮肤布满青黑纹路,仅凭微弱呼吸证明还活着的面目全非的“人”时,整个人都快要晕厥在地。
“顾将军!你还好吗!”
她记忆中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竟被太后折磨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踉跄着扑到木桶边,颤抖着手,却不敢再去触碰。
“啧啧,真是感人肺腑啊。”
阴冷黏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薛映棠回头看去,只见赵太后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口。
略施脂粉的面容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太后娘娘!”尽管害怕得浑身发抖,薛映棠还是下意识地挡在木桶前。
赵太后踩着金履,一步一步地向她的方向行来。
“怎么?以为哀家不知道你这些小动作?让你见到他,不过是卖你那天牢里等死的爹一个人情罢了。”
赵太后伸出手,冰凉的丹蔻抚上皇后的下巴:“想救他吗?想和你这心上人,双宿双飞,离开这吃人的皇宫吗?”
闻言,薛映棠瞳孔一缩。
“很简单。”太后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无尽的恶意,“从今日起,你,和你的顾将军,都得成为哀家的人,哀家让你们往东,你们绝不能往西。”
“乖乖做哀家最听话的棋子,事成之后,哀家自然放你们自由。否则,呵呵……”
她瞥了一眼桶中的顾观复,意思不言而喻。
眼前的女人心如蛇蝎,身后的顾观复生不如死,希望漫过了绝望,正催促着她去做决定。
良久,她僵硬地弯下膝盖,弯下了她作为皇后的,最后一点尊严。
“臣妾谨遵太后懿旨。”
嗓音干涩,若同枯叶碎裂。
赵太后满意地笑了,毛骨悚然的笑声在阴暗的地牢里回荡着,听得薛映棠浑身震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9章 围场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