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人流较多,嘈杂不堪,这届学子们皆来此处登记核验。
陈君竹执笔,笔锋游曳,在名册上落下“陈静”二字。陈静,与“沉静”谐音,温家兄妹说这名字衬他,便商议好了用来做化名。
收笔之时,方才松树后的一幕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那位自称“林青”的姑娘,未免太过大胆了些。
腕间被她轻轻握住的地方,还残留着她指尖温热的触感。
靠近时,鼻尖落着极淡的,清冽如雪后初霁般的冷香,与她眉眼间的锐利相得益彰。
她说她是吕姝卿,他们是夫妻。
荒谬。陈君竹下意识否定了这个说法。他虽记忆残缺,但基本的认知尚在,自己是否婚配,岂会毫无印象。
更何况是那样一位眼神灼人,行事大胆的女子。倘若真是他的妻子,他又怎么会不记得呢?
然而,她提及李澜太子时,自己脑海中确实浮现了东宫书阁的景象,这证明她并非全然胡言。
更令他在意的是她眼下的那三颗小痣。
他撒谎了。
怎会是单单的觉得眼熟,他分明确切地记得这独特的印记属于谁:
是前朝皇帝,帝青,年少时便有的标志。
世间再无其二。
他还存着这一段记忆。
犹记起在东宫伴读时,他有时会在宫墙下偶遇这位步履微跛,面容初显妖冶轮廓的阴郁皇子,三殿下李青。
一开始,李青对他的态度还是冷冰冰的。
彼时陈君竹讲话还不如现在这般字斟句酌,还是个爽朗直率的主。
路过时,见小李青走路一瘸一拐,便好奇地开口问道:“三殿下可是患有隐疾?”
“滚。你才患有隐疾。”李青没好气地骂道。
后来经由宫人口中,陈君竹才得知了李青走路为何会不便。皇后赵氏待他苛刻,稍有不悦便加重地责罚他。
如此,这才让李青身子骨这样羸弱。
年纪那样小,本该随宫里的其他孩童蹦蹦跳跳,却只能独自一人待着,生怕这一身伤痕叫人看了去,嘲笑他是个小灾星。
李青性情阴冷无疑,对他也总是没好脸色,可他还是不争气地动了恻隐之心。
殿下先前也和他提及过三殿下之事,言语中尽是心疼怜惜之意。说是小李青生母去的早,赵皇后待他又算不上太好,若是能偶尔照拂一下,也算是积德了。
陈君竹听了进去,他得知了李青的身世背景,便主动前来同小少年做起了朋友。
时而带来美食珍馐,时而谈论起国事,直到深夜。
他年长李青数岁,却觉得后者心智极为成熟。
定是为了保护自己,过早地懂了太多太多。
他怜惜着和三殿下的相遇,只想带给李青一些微不足道的温暖。
又记起,偶尔相处间,两人靠得很近之时,李青眼下的三颗小痣如何点缀着与年龄不符的疏冷。
这么显眼的印记呵,又怎样能让他记不起来?
可帝青的印记,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名为“林青”的女子脸上呢?跨度属实太大。
最为可怕的是,林青与李青,二人的名字竟会如此的相似。
帝青是男子,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记忆虽断在乾元初年,但李青的性别与身份,他绝不会记错。
那么,或是巧合,或是易容。可他观察下来,发现那姑娘的肌肤纹理自然,绝非男子能够伪装。
陈君竹的思绪瞬间变得纷乱如麻。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当林姑娘靠近他时,她发间萦绕的淡淡冷香,竟格外诱人。
除了困惑,他还察觉到了一种令他无法忽略的致命吸引力。
她眉眼间的冷,与三颗小痣携来的妖冶之相形成了奇异的矛盾感。
长在这样一张清冷傲然的脸上,非但不显突兀,反倒像冰封的湖面下暗藏的火种。
她不多言,总是无声地诱惑着经行的旅人想去一探究竟。
他甚至需要刻意维持距离,才能压下那份因她突然贴近,而突如其来的紊乱心跳。
“真不合时宜啊。”他苦笑道。
这感觉着实诡异,他怎会对初次见面女子产生如此反应?
这……这……这不合情理。
或许事情真的如她所说,他们并非初次相见。
“陈先生?”温故见他神情恍惚,连忙打断了他的思绪,关切闻讯道,“您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是方才受了惊扰,还是身体不适?”
陈君竹骤然回神,对上温故担忧的眼眸。他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
“无妨,只是初来乍到,有些疲累罢了。多谢温姑娘关心。”
温故脸颊微红,低下头去:“先生客气了。考核在即,先生还需保重身体。”
闻言,陈君竹心中稍定。
可为何这位“林姑娘”周身的冷香气息,却迟迟挥之不去呢。
难不成还真是倾盖如故么?
她口中的“蚀魂焚心咒”,“子衿”,还有斩钉截铁的“夫妻”之名,只觉得格外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见过。
满腹的疑问越叠越多,不断的阻挠着他的思绪,让他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
他已经丢失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段过往?很重要吗?
林姑娘与他,李澜太子,以及这改天换日的靖和朝局,又有着怎样的关联?
陈君竹沉吟良久,有了新的判断。基于同她的对话内容,他总算确定自己忘记了至关重要的事情。
林青恐怕就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
即便她言语惊世骇俗,行为唐突失礼,甚至让他感到难以掌控,他也必须弄清楚。
当务之急,是去填补好那段空白的记忆,他们之间若有夫妻名分,届时再补偿她就是。
“我究竟是何人,林姑娘又究竟又是何人呢?”
陈君竹无奈地长叹着,真是毫无头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