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初秋,蘅芜书院门前的人潮络绎不绝。
门外,两尊饱经风霜的石狮子默然地注视着前来报考科举的诸位学子。
朱漆制成的大门尚未完全敞开,留了一侧小小的角门,供人登记核验。
李青化名“林青”,酌月则化名“岳濯”,二人混迹于人流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们手提着行囊,穿着再寻常不过的粗布衣衫,站在一群或多或少有仆从相伴的学子中间,如同误入锦鸡群的两只灰雀。
“林姐姐,”酌月凑到李青耳边,扯了扯她的袖子,“我怎么觉得这些人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嘞?我瞧啊,还有几个在指指点点,偷偷笑话我们呢!”
放眼望去,众人果真偷偷摸摸地窃窃私语着,时不时朝她们瞟了一眼。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更多人则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心中冷笑,这情景与她初登基时面对那些表面恭敬,实则心怀鬼胎的朝臣们何其相似啊。
“我们不必理会。鹤立鸡群,总要承受凡鸟的聒噪。你要稳住心神,记住我们来此处的目的。”
两人随着人流,向负责登记核验身份的偏厅走去。偏厅内已聚集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笔墨文砚的清香。
两位中年学究协同登记着名册,他们神情严肃,一丝不苟地核对着每个人的身份文书。
就在李青递上她精心伪造的文书时,正要开口,就被身后的一个纨绔硬生生打断了:
“哟嗬!今儿是什么风,把两位女相公给吹到我们蘅芜书院来了?这地方,什么时候成了女儿家玩过家家的地界了?”
循声望去,只见身着云锦澜衫,腰缠羊脂白玉带的年轻公子在一群跟班的簇拥下,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面容算得上俊俏,但眉眼间的轻浮,却破坏了姣好的皮相。
这人正是朝里某位权贵家的嫡子金世仁,书院里有名的纨绔。他仗着家世,平日里最爱欺压寒门学子,彰显自己的优越感。
金世仁“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故作潇洒地摇了摇。他绕着二人转了一圈,肆无忌惮地在李青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她清冷出尘却因小痣而略显妖冶的脸上,语气充满了戏谑:
“我说这位林姑娘……是吧?”他故意将“姑娘”二字咬得极重,“生得倒是副好模样,柳眉杏眼,比我府上最娇俏的丫鬟还标致几分。只是,何必穿着这身不伦不类的男装,来此自讨没趣呢?”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李青面前,折扇虚点着她,声音带着恶意的调侃:“瞧你这细皮嫩肉,手指纤长,一看就不是握笔杆子的料。”
“依本公子看,你与其在此冒充学子,忍受这清苦,不如跟本公子回府去。本公子后院正缺个解语花,以你的姿色,做个受宠的侍妾,日日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岂不比在这男人堆里厮混,装模作样地念什么‘之乎者也’要强上千百倍?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身后的跟班们瞬间爆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猥琐的哄笑。周围不少学子也在旁看起了热闹,有人摇头,有人窃窃私语,显然认为这两个女子是自取其辱。
“你放肆!”酌月气得脸色通红,踏出一步就要与金世仁理论。
李青见状,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腕:“不可,不过是街边的野狗杂碎,不值得动手。”
她四两拨千斤地拨开要戳到自己鼻尖的扇子,动作利落。
“金公子,”
李青开口,声音清越,恰好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公子此言,请恕林青不敢苟同。”
“公子以衣着,容貌断人前程。以性别,出身论人高低。此乃市井小民之见,非君子求学问道应有之胸襟。蘅芜书院,乃天下文宗,海纳百川,有教无类。”
“大昭始皇帝颁《兴学令》时亦曾言,凡我大昭子民,无论士庶,有心向学者,皆可入学受教。公子今日此言,是在质疑太祖法令,还是在质疑书院山长收录我等女子入学的考量?”
她一番话,直接将个人争执拔高到了质疑国策与书院权威的高度,金世仁顿时收了玩乐之意,张口欲辩。
李青却不给他机会,继续道:“再者,公子张口侍妾,闭口后院,视女子如玩物。却不知,公子可曾读过女诫?班昭著书,为明女子德行之要,非为禁锢女子才智。大昭开国时亦有女进士著书立说,名动士林。”
“公子祖上是读书人,难道未曾教导过公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呢?这齐家二字,若连尊重二字都做不到,家中尚且不宁,又何谈治国之志?”
她引经据典,逻辑清晰,每一句都硬生生地割在金世仁可怜的自尊心上。
金世仁一向不学无术,顿时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平日里横行霸道,靠的可是家世,何曾与人如此辩驳过道理。
李青见他窘迫,语气由平静转为高昂,隐隐有威压之色:“更何况,听闻尊父金侍郎近年来为了漕运新策夙兴夜寐,力求安稳民生。”
“若在这个关头,有御史风闻,金侍郎家的公子在书院门前公然羞辱力求上进的同窗,言语不堪,品行有亏……哼……”
“不知这消息传出去,是会让人觉得公子风流不羁,还是会让人觉得,金侍郎治家无方,纵容子弟败坏书院清誉,阻碍朝廷广纳贤才的国策?”
“漕运新策”四字一出,金世仁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瞬间变得面无血色。他父亲近日为此事焦头烂额,乃是朝廷机密,这女子是如何得知的?
李青自然知道,好歹也是前朝皇帝,对这几个老臣子终究是熟悉的。
“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金世仁指着李青,手指颤抖,色厉内荏地吼道,气势却已荡然无存。
“是否胡说,公子心中自有明镜。”李青一笑置之。
她转向从一开始忘了登记的两位学究,从容一礼道,“学生林青,与舍妹岳濯,前来办理入院核验,适才些许纷扰,打扰先生清静,还望海涵。”
她的从容不迫,与金世仁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
偏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先前那些看热闹的学子,此刻再看李青,眼神已然不同。
有惊异,有敬佩,亦有探究……
各色目光,复杂难言。
自然,也有几人面色不虞,接着交头接耳:“牙尖嘴利,不成体统。”
“女子如此强势,终非良配啊!”
两位学究回过神来,互相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其中一位轻咳一声,接过李青的文书,仔细核验起来,态度明显郑重了许多。
站在李青身后的酌月虽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却觉得心潮澎湃,比自己在软红阁赢得满堂彩还要激动。
她偷偷拽了拽李青的衣角,小声道:“林姐姐,你太厉害了!瞧他那蠢样,都快吓尿裤子了!”
李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和她相视一笑。
事已平息,李青的心中却并无多少快意。
金世仁之流,不过是跳梁小丑。
让她心生寒意的反倒是这看似开明的书院之中,对女子根深蒂固的偏见却无所不在:
仅仅是因为女儿身,求学之路便平添了如此多的荆棘。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身为帝青时,一心醉心于朝堂,不近女色,亦不了解女子的玲珑心。
也曾偶尔兴起,点拔过一两位略有才情的女子担任女官,但在她内心深处,何尝不也曾认为“女子终究见识有限,难当大任”?
她享受着性别带来的至高权力,从未真正设身处地去体会过,这世间另一半的生灵,在追求自身价值时要面临的重重不公。
“或许……朕当年,坐在那九重宫阙之上,俯瞰众生时,也错了。”她自言自语道。
亲身体验带来的反思,已经悄然改变了帝青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