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元日

春风送暖入屠苏。

巨大的宫灯将紫宸殿照得亮如白昼,琉璃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琥珀色的美酒在杯中荡漾。

宴席之上,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舞姬们长袖翻飞,乐声靡靡,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御座里,靖和帝端坐着,接受着文武百官的轮番朝贺,脸上带着帝王应有的,恰到好处的威仪笑容。

只是,他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席间。

他首先看见的自然是最在乎的人——

程晚凝安静地坐在她的位置上,离御座不远不近。素雅的宫装下小腹已隆起的十分明显,脸色分外苍白。

她只是波澜不惊地吃着瓜果,自成一方天地,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他又看向另一侧。

昔日被他格外宠爱的淮燕也坐在那里,穿着鲜艳的宫装,与相熟的命妇轻声说笑。

但当她的目光与李牧之相遇时,笑容里便掺进了难以掩饰的委屈。

他的正妻,薛映棠,就端坐在他身侧最尊贵的位置上。

她头戴凤冠,身着礼服,严格按照礼仪的要求,扮演着一国之母的角色。

然而,她眉眼低垂,整个人像一尊华丽的玉雕,不见丝毫除夕该有的喜气。

赵太后依旧称病没有出席这场盛宴,但殿内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狡诈的老狐狸刻意营造的假象。

来自她的无形压力,弥漫在酒香与乐声之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李牧之举起沉甸甸的金杯,面向群臣,朗声说着祝福国泰民安的吉祥话。

声音洪亮,是在军中练就的。

然而,当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御酒一饮而尽时,忽然有些失神。

在这欢声笑语的锦绣宴景之下,早已爬满了蛀虫,正疯狂腐蚀着大昭的根基。

靖和三年,就要来了。

温家村内,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在小小的村落里此起彼伏。

虽不及皇城奢华,此处却也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喜庆。

温家小院里,一派暖意融融。

快过年时,正门前贴了个由温安澈挥毫写就的大红福字。

字迹谈不上大家风范,然端正有力,劲道十足。

由于陈君竹想不起名字,如今温家人都唤他“陈先生”。

他坐在堂屋的火盆边,穿着件温母用旧棉布改的新袄。料子虽粗糙,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出温暖的味道。

屋外,温安澈兴奋地放着爆竹,温故则和母亲在厨房里忙碌,准备着一年中最丰盛的年夜饭。

陈君竹的身子骨好了许多,虽仍有些虚弱,已能自如活动。记忆依旧是一片空茫,停留在乾元初年,后续种种,皆是迷雾重重。

索性不去多想。

他强行将思绪转回到眼前的事物上来,想着想着,就闻到了饺子刚出锅的香气。

温故端着盘刚出锅的饺子走来,悄悄看了一眼火盆边坐立着的,若水墨卷轴般的侧影。

陈君竹只是安静地看着盆中跳跃的火苗,火光衬得他眸若璞玉,似一幅静谧的青绿山水图。少女的心,总是容易被这样迷人的瞬间所扰动。

她将饺子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轻声道:“陈先生,趁热吃。”

陈君竹回过神,抬头对她温润一笑:“有劳温姑娘。”

笑容如春风拂过,让温故的心跳漏了半拍,慌忙低下头,借口去帮娘亲的忙,转身走了,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绯红。

某处不知名的荒野,破旧山神庙。

此处并无佳肴,爆竹更是罕见之物,只有呼啸的北风搜刮而过,从破顶上漏下来几两月光。

李青和酌月裹着勉强御寒的旧毯子,分享着白天从集市上顺来的硬饼子和一小包酱牛肉。

这些食物不多不少,便是她们的年夜饭了。

“啧,这酱牛肉咸死了!” 酌月啃了一口,嫌弃地皱了皱眉,嘴上一刻不停,还是吃得飞快。

李青慢条斯理地吃着饼,没说话。

往年的这个时候,她应该在紫宸殿接受万国来朝,宫宴上的珍馐美味琳琅满目……

如今,却在这破庙里啃冷饼。

巨大的落差让她的心头涩然。

奇怪的是,随着在民间生活的时日增多,她居然并不觉得这样的日子难以忍受。

按理说不应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吗。

“喂,那个谁,” 酌月用手肘碰了碰她,指着漏下的月光,“你看这月亮啊,像不像块大烧饼?还是没放油没放盐的那种。”

李青抬头看了看,月似白玉盘,还确实有几分相似。

听罢酌月颇为幼稚的描述,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嗯,像。”

“唉,要是这时候有碗热乎乎的馄饨就好了……” 酌月抱着膝盖,开始畅想,“皮薄馅大,汤头要骨头熬的,撒上葱花和虾米……”

“睡觉吧。” 李青无情地打断了她的美食幻想,“梦里什么都有。”

酌月冲她做了个鬼脸,往她身边缩了缩,忽然小声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虽然冷了点,饿了点,” 酌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鼻音,“但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担惊受怕,也不用想着怎么去讨好谁。”

她指的是在软红阁里的那些日子,李青听懂了。

“嗯。” 她应了一声。

远处,有村落传来守岁的更鼓声,悠长而飘渺,落在二人耳中,也算是助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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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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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
连载中奚小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