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下易变(2)

江南的雨总是缠绵,三日三夜都不会停歇。

陈府后院的竹子被雨压得低低的,叶子上滴着水,风一吹便散成细雾。

李青坐在窗边,看那细雨一丝丝滑下瓦檐。她仍不习惯现在的身体。手指太细,力气太小,一举一动都带着不属于她的柔弱。

她叹了口气,把手放到膝盖之上。

从前在金銮殿上,她抬手一挥,百官跪地。如今,她连关窗的力气都要费好一阵子。

李青正心游神晃着,外头忽然传来几声轻笑,仆人迎声道:“陈公子来了。”

那人一走进来,屋子里便似多了几分天光。

陈君竹依旧是初见时那身浅碧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浅白束带。衣料贴身,将他修长的身形衬得分明。

他本就生得极好,眼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笑意淡得如同早春的茶,似乎有种能轻易博取他人信任的魔力,却又刻意让人看不透心思。

他走到近前,声音柔得像水:“吕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李青垂眸,长长的眼睫掩去眸中的寒意,轻声应道:“多谢陈公子挂念,已无大碍。”

“好。”陈君竹坐下,为自己和李青各沏了一盏茶。

光影下修长的指尖清晰可见,随着指尖晃动,茶香在微风中轻轻荡开。

他低头饮了一小口,又抬眼看她,神情温和,“这几日,雨不停,闷得很吧?”

“倒也无妨。”

“你呀,总是这样。”他轻笑,“连句话都不肯多说。也罢,我替你说。今日,朝中新帝登基。”

这一句话对一个刚刚失去权位的帝王而言,更是如同晴天霹雳般。

李青绷着表情,努力的掩饰着她慌张的神色。

“二皇子李牧之?”她想不出其他人选。

“嗯。”陈君竹察言观色,慢条斯理地继续,“听说赵太后当众封号‘靖和’,众臣皆山呼千秋。”

李青指尖一抖,刚刚沏好的滚烫茶水在桌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靖和”二字,在她心头狠狠碾过。她差点被气笑出声。

所谓靖和,正是美好和靖之意。

她李青在位时,他们称她“帝青”,连个正经的年号都没有,还是后来薛相定了个“乾元”给她,还不忘讽刺她冷酷,骄矜。

如今换了一个人,就成了“靖和”。

世人真会作戏。

她像是条斗败了般的家犬,垂着头,努力压下翻腾的恼意:“陈公子消息真灵通。”

“江南虽远,消息总有路传来。”陈君竹笑着,衣襟上的碧青色与外景融为一体,倒似一副不染凡尘的卷轴。

他恼人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她阴沉的面容上停顿。随着交谈时间的推移,李青竟敏锐地捕捉到,总有一瞬,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吕姑娘的眼下这三颗小痣,真奇特。”

他说得轻飘飘的,语气不经意地像是随口一提般。

李青一怔,立刻移开了目光。

陈君竹却不依不饶,继续道:“像极了旧朝宫里的某位人物,我小时候啊,见过他的画像。”

“什么画像?”她的心陡然一沉。

“听说那位陛下……”他顿了顿,唇角含笑,“长得极好,却命途多舛。”

“陈公子是读书人,何必说这等妄语。你可知,帝王尊容,可不是一般人见得到的。”她冷冷道。

陈君竹看着她,笑意更深:“怎会是妄语呢,我陈君竹,向来都是信缘。”

笑意愈深,李青愈是浑身不自在。

她忽然意识到,这男人看她的眼神,不仅仅是所谓旧识这么简单。

那目光太过温柔,太过专注,就像在透过这副女子的皮囊,窥探她灵魂里的秘密。

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陈公子,我累了。”

“那好,我就不打扰姑娘了。”陈君竹站起身,声音依旧平和,却在转身之际,缓缓加了一句:“夜里若觉冷,可唤人去书房取些香来,那香能让人睡得安稳。”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叨扰,含笑不语地转身离去。

门帘一掀,风卷入室,带来一阵冷香。香里有股奇异的味道,甜中泛苦,像某种药草。

李青闻着,总觉得脑子发胀。

她盯着门口,心中又开始了一番新的盘算分析。

她在宫中行事多年,最懂这些香料。那味道,分明掺了些安魂草,能让人暂时失去神智好好睡上一觉的。

陈君竹……她缓缓念出这三个字,这人,怕不只是个读书人。

她的脑中浮出许多可能:他或许与宫中的某位人物有关,或许与那夜自己换身之事脱不开干系。

那夜吕姝卿腕上的血,无声的天雷,前来接应的黑衣人......一切都太诡异。

她想起陈君竹的眼目,温润如玉,却深不见底。那种眼神,她在朝堂上见过,在争权夺势的宴席上见过,是谋士,亦是潜狼的目光。

而如今,那狼在笑,披着人皮,在她耳畔低语:“吕姑娘。”

李青并没有随着香沉沉睡去,而是靠在窗边,望着轻摇的竹影。

雨已停,天边露出一点夕阳,照得庭外青竹泛出冷光。

她心头的猜忌被一点点压下,冷静逐渐占据了上风。

“陈君竹。”她又在心里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在这盘好棋里,饰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屋外传来仆人的脚步声,还有陈君竹温柔的叮嘱:“吕姑娘身子弱,今夜早些歇息。”

李青缓缓阖上眼,唇角抿出一丝冷笑。

她知道了。

这人不仅知道她不是吕姝卿,他还在等她露出破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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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下易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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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
连载中奚小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