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乱葬岗

漳州城北,远离官道的荒僻山坳里,有一片当地人讳莫如深的乱葬岗。在这里,多是些无主孤魂,或是被人草草丢弃了一些来历不明,无人收殓的尸身。

夜枭啼叫,磷火闪烁,平添了几分阴森。

只见一对中年夫妻互相搀扶着,他们神色悲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乱葬岗边缘。

走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在一个稍稍隆起的土包前停下。土包简陋,连块像样的木牌都没有。

他们对视一眼,放下了带来的简陋祭品:

祭品不多,只有几个干硬的馒头和一壶浊酒。

两个人坐在土包前,妇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男人则红着眼圈,默默烧着纸钱。

“儿啊……爹娘来看你了……” 妇人抚摸着那冰冷的土包,犹如抚摸着儿子生前的脸庞,“你说要去挣军功,光宗耀祖,怎么就回不来了呢……”

他们的长子温浩然,数月前随着顾观复将军征伐北戎,最终埋骨边关,连尸首都未能还乡。后来他们也建了这处土包,虽是个衣冠冢,还是寄托着老两口无尽的哀思。

祭奠完毕,天色已近黄昏。夫妻俩正准备离开时,男人眼尖地叫住了老伴。

两个人一齐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杂草丛中有一角不同于泥土颜色的衣料。

“孩儿他娘,你快看那边……” 男人犹豫着指了过去。

妇人的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壮着胆子跟着男人走近了些。

拨开半人高的枯草,他们赫然发现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青年倒在血泊之中!

他的衣衫早已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若非胸口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与死人近乎无异。

“哎呀!这人……” 妇人吓得后退半步。

男人胆子大些,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颈:“还有气!这孩子伤得太重了!”

青年面容俊朗,即使沾染污秽,也难掩气质。两人对视一眼,再看看这荒郊野岭,老两口终究是心善,不忍心见死不救。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真是造孽啊。” 妇人念了声佛,对男人道,“他爹,总不能看着他死在这儿,抬回去吧?”

男人点了点头:“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看这穿着,像是个读书人,不知遭了什么大难。”

夫妻俩就这样费力地将昏迷不醒的青年抬回了家。

他们家就在山脚下的温家村,有着一家自己的小院。

村里尽是些朴素的茅草土坯房,他们家的院落是这些草房中最小的。日子虽然清贫,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这户人家随着村子的姓氏姓温,温家除了这对老夫妻,还有两个孩子。长子已战死沙场,如今剩下次子温安澈,年方十八,和小女儿温故,刚满十五。

温安澈与只知道埋头种地的父兄不同,他生得如朗月星辰,性格外向开朗,是村里的风云人物。他不仅帮着家里干农活是一把好手,还认得字,读过些杂书,尤其喜欢听说书,自己也能眉飞色舞地讲上几段,很得村里姑娘们的喜欢。

用他爹娘的话说,就是:心思活络,不像个庄稼汉。

妹妹温故则截然相反,性情沉静,却并非愚钝。她跟着哥哥也识了不少字,喜欢听他讲外面的世界。

少女对天下大事和风土人情竟也颇有见解,常常能说出些让温安澈都惊讶的话来,是温家最有主见也最聪慧的人。

陈君竹被抬回来时,两兄妹都被吓了一跳。

看着床上生死不知,遍体鳞伤的陌生男子,温安澈皱紧了眉头:“爹,娘,这人来路不明,伤得这么重,怕是惹了什么麻烦……”

在他说话的间隙里,温故已经打来了温水,拿来了家里仅有的伤药,叹了口气道:“哥,人都抬回来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先救人要紧。”

接下来的日子,陈君竹一直昏迷不醒。

他伤得极重,“蚀魂焚心咒”的残余力量依旧在体内反复肆虐着,不仅侵蚀着他的身体,也冲击了他的神智。

温家老夫妻要忙活田地里的生计,照料伤者的重任便主要落在了温安澈和温故身上。

温安澈力气大,负责帮陈君竹擦拭身体和换药。

虽然他的动作毛糙,也还算得上是细心。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对着昏迷的陈君竹自言自语,或者说上几段书。

若被问到了,少年就讪讪一笑,美其名曰“说不定他听着就能醒过来”。

他天性乐观,即使面对这样沉重的伤者,也试图用他的方式带来一点生气。

温故则更为细心体贴,她每日按时给陈君竹喂些米汤和水,小心地清洗伤口,更换干净的布条。她话不多,但做事井井有条。空闲时,她会坐在床边安静地做着针线,拿了书轻声读着,也不管床上的人是否能听见。

她有时会对着眼前人发呆,暗自感慨于他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雅气质,心中隐隐觉得,此人绝非寻常百姓。

在温家兄妹这般轮番的悉心照料下,陈君竹的伤势总算没有继续恶化。

他微弱的生命在这朴素的农家小院里,顽强地维持着,也渐渐有所好转。

只是,当他偶尔在梦魇中短暂地睁开眼时,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里却出现了一大片的空茫。

如同初生婴儿般的混沌。

他忘了自己是谁,从何处来,又为何会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陌生的地方。

记忆,被子衿那狠毒的咒法,连同着他的健康一起,暂时夺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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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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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
连载中奚小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