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加快了吟诵的速度,古语晦涩难懂,自九幽深处翻涌而出。
悬浮于阵心的黑色骨片齐齐震颤着,彼此牵引着,凝聚出一团团幽暗浑浊的乌光——
乌光携着蚀魂焚心的毁灭气息,直直朝着李青覆压而来。
就在死亡即将降临的前一瞬,一道素色身影挣脱了残余的禁制,毫不犹豫地扑向乌光的轨迹之中。
像飞蛾投火,像江水逆流。
“不——!”李青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没看清楚眼前的人影,只有一声惊呼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中。
乌光没有丝毫偏移,狠狠贯入陈君竹的背心。
想象中的血肉横飞并没有发生。
她睁大了双眼,只见男子的身躯僵在了原地,所有的生机在顷刻间皆被抽离。
他闷哼一声,唇角缓缓溢出一线鲜红,鲜血一滴一滴地流淌至地面。
“嘀嗒”声落没深邃的寂夜中,触目又惊心。
奇异的是,他的神情并未扭曲,眉眼弯弯,还是染着笑的。
秀朗的眉心微微蹙起,忍耐的怎像是蚀魂之刑,更像是耳畔偶然拂过了一阵温和的薄风。
“阿青,我陈君竹有愧于你,此番,替你受过了。”
他始终维持着护在她身前的姿态,竭尽全力将李青遮在了自己的身后,衣袍在咒法的余波中轻轻晃动着。
暗光不断摇曳着,李青总算看清了他苍白温润的容颜。
眉眼轮廓,这样温和美丽。
恍惚仍是多年以前在东宫藏书阁中,执卷而立,含笑回眸的少年伴读。
就像……他挡下的不是致命的巫术,只是一场即将淋湿她的风雨。
变故发生得突然,让子衿也怔了一瞬,念咒的速度也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不一会儿,他逐渐停止了念咒,眼中的疯狂逐渐被浓重的错愕所取代。
他无法理解陈君竹这近乎自杀的行为。
子衿疯狂地笑了:“此等暴君,你竟想替她身死?真是荒谬啊!哈哈哈哈哈哈———”
“疯子。”陈君竹趁着还有些力气,暗暗骂了他一句。
子衿闻言,笑得更加猖狂了:“那又如何。”
“你也好,帝青也罢,都不过是我随手就能碾碎的蝼蚁。就像现在这样——”
“你不是想要审判帝青吗?来,我来给你做个示范。”
子衿不屑地嘲讽着他,打算直接踩着他的身躯,直接将他身后的李青揪出来,继续施法。
电光火石之间,被绑在石柱上的南枝不知何时已悄悄用一块磨尖的石片割开了绳索。
必须……必须阻止兄长……
李青她还不能死。
她像下定了决心般,双手快速结出一个古老的手印,口中念诵着与子衿同源的咒文。
此咒,乃是贺家传承中更深层的秘术,能够禁锢住任何贺家子弟,用于在族人迷失时进行最后的制约。
“兄长!住手!” 南枝彻底摆脱了束缚,哭喊着跑到了贺子衿的面前。
她念着咒语,手中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束,如同月华织就的锁链,瞬间缠绕上子衿的身体。
随着吟咏的时间变长,她很快就打断了他后续的咒文,并将他的行动暂时禁锢住了。
子衿尽他所能地扭动着身躯,试图念咒挣扎,却发现这白光源于血脉压制,一时竟难以挣脱。
“贺南枝!你竟敢背叛贺家?” 他嘶吼着,神情更加扭曲了。
南枝泪流满面,却毫不退缩,她拔出头上唯一的一根素银簪子,将尖锐的一端抵在自己白皙的脖颈上。
“兄长,你应该收手了。”
周围的黑袍人都想伺机而动,见状,她在脖颈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厉声道:“都别动!否则我立刻死在这里!让贺家最后一滴女儿血脉,今夜彻底断绝!”
她这一招,果真震慑住了周围蠢蠢欲动的黑袍人,他们投鼠忌器,一时不敢上前。
阵法中央,陈君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已然支撑不住。
如同被折断的玉竹,直愣愣地向前倒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刹那,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偏过头去,逐渐模糊的视线落在了身后依旧怔忡的李青眉间。
嘴唇微张,他已说不出半个字来。
清晰无比的唇形耸动着,眼眸弯弯,一如既往地笑着看她:
“快……跑……”
一语毕,李青的大脑完全被抽空了。她抓挠着头皮,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随即涌上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尖锐痛楚。
她本该恨他入骨,为何胸腔里翻涌的却是无边无际的心痛?
来不及细想了,求生的本能迫使她立即行动,快跑,立刻离开这里——
陈君竹以生命为代价,才换来了她逃生的机会。
她飞快地起身,一把拉起角落里快要吓傻的酌月,用尽全力,跌跌撞撞地冲向巫儺祠外!
身后,南枝正与子衿对峙着,黑袍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前追赶,阵法余烬的红光里,陈君竹面带微笑地倒在血泊中……
她甚至不敢回头。
她怕回头后会落泪,会心软。怕他的尸体孤零零地被扔在原地,像酌雪那样被他彻底摧毁——
她怕她后悔没有答应他,去川蜀之地散心……
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李青,无论困在怎样的躯体中,发生怎样难以接受的事,都要坚强啊。
她一遍遍地催眠着自己,拉着酌月无知无觉地向前跑去,跑到腿脚酸痛,浑身发麻。
两个女子一前一后地冲出祠庙,夜风凛冽,吹得二人遍体生寒。
门口拴着几匹黑袍人留下的马,她奋力将酌月推上一匹马背,自己也翻身而上,狠狠一夹马腹!
骏马吃痛,嘶鸣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载着两人飞速冲入沉沉的夜色。
冷风如刃,将她的脸颊刮得生疼。
陈君竹倒下的身影,唇畔的浅笑,在她的脑中反复盘旋着,久久未散。
他于她而言,实在是太复杂了。
遇见的伊始,他是她少时的浅白月光,在吃人的宫闱中为小小的李青添了唯一的温暖。
成为帝青后,他又以仇恨为起点,与她相知相识,意图掌控她的命运。
纠葛万千,爱恨交织,不曾想他最后竟以惨烈的方式,成了她的盾和生路。
原来,那一池江南的春水——
也会为了守护一人,决绝地干涸枯竭在最盛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