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真相(2)

吕姝卿的一生,像一盏被人过早点燃的灯。

日主丁火,不急不躁,只是莹烛末光,注定燃不长久。

娘亲因难产而死,她早产了数个时辰。

稍微长大些,便发现自身较常人更加体弱,生性怕寒,一日需服三碗汤药。轻咳一声,都要耗尽她大半体力。

可她偏随了爹爹的生性乐观,得之淡然,失之坦然,从不觉得命薄。

爹爹常说,人活着,图个心安顺遂。她有个好爹,府里有庭中芳芝,春水日夜无歇地绵延着,已是旁人求不来的好命。

于是,她便偷偷瞒着她爹,只在夜里服药。旁人眼中,姝卿姑娘从来都是身强体壮的模样。

不但能搬数斤杂物,还偏生得灵巧,吹拉弹唱样样不差。

安平的春雨细密绵长,落在青石板上,谱成悠扬的未名小调。她笑呵呵地送走医师,再回首,在门槛前停了片刻,忽然忘了该往哪一步落脚。

先这样瞒着吧,也好。

少女就这样平静地生活着,直到遇见了一个足矣扰乱她思绪的男子,太子李澜。

昭元末年,李澜奉旨南巡,船泊江南。那日空中下着缠绵细雨,百姓夹道相迎,她站在人群之后,只敢隔着这帘烟雨远远瞧着。

太子不像她想的那样身着华丽冕服,难以接近。

他身上是件素雅的常衫,生得朗润,气度宽和,看上去便是个平易近人的主。

会俯身听老者絮语,也会笑着接过孩童递来的野花,回眸莞尔,恰落入她的眼中。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江南的水因他放缓了流速,连风都慢了半拍,誓要变得谦和。

吕姝卿自幼好读书,重忧思,尤其是喜好乱世之中仁和安民的君主。太子的眉眼,竟书本上的人物,奇异地重合起来。

史书里的字眼不能说明什么,是他站在那处,便让人觉得这世道或许还能再好一点。

她不敢靠近这春和景明般的人物,只敢在心里一遍遍描摹着他的轮廓。少女深知自己命比纸薄,这种心意见不得光,于是将它收得极紧。

心间藏着块易碎的琉璃,只在无人时轻轻思虑。

昭元帝薨后,风云骤变。

元帝死前留下旨意,命三子李青即位,帝号为“青”。

乾元元年,东宫饮宴,一杯酒,废前太子。

消息传到江南的某日,她正在抄书,闻言后笔锋骤顿,墨迹洇开。

周围的街坊们都说,这李澜神智尽失,像个几岁的孩童,终日浑噩,连人都不认得了。

吕姝卿也跟着浑噩了起来,她尝到了比病痛更锋利的东西。

世人也许不解,他同你分明就没有半点联系,你为何……

吕姝卿自己是明晰的。她对他的情意,也许无关世俗。

少女的身体也在极度忧思之后迅速衰败了。

若要在白日里勉强撑起康健,须在夜里多服数碗汤药。她每服一碗,只觉五脏六腑都烧的火急火燎地疼。

医师再来时,已是唉声叹气,说她的光景,怕是只剩七年。

七年啊……

她不惧于生死,只是蓦然觉得,这七年若只用来等死,未免太过浪费。

数年后,陈君竹来了江南。

他避祸而来,暂居安平。她偶然在廊外,听见他同几名暗卫低声倾诉着。夜色深沉,他嗓音低哑,谈的是复仇相关,偶然提及了一门名为“镜映因果术”的禁术。

此术法,需一具合适的灵魂容器。

吕姝卿站在暗影里,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于是,她主动叩门走了进去。

几人还来不及散去,只见数名暗卫皆着黑衫,唯有陈君竹着着白衣,似墨池中不染纤尘的一只鹤。

她盈盈一拜,同他言笑晏晏。她得知,此人便是太子最信任之僚机,因宫中祸乱不由得流亡至此。

她身体抱恙,命不久长,与其空耗,不如成全一桩事。

陈君竹沉默良久,极力反对,并劝她三思。

可她只是淡淡笑着,坚持了自己的想法。

“姝卿这一生,唯一真心倾慕的人,已被毁去一生。更何况,乾元七年,便是姝卿身死之时。”

“望公子成全。”

若能以她的残躯,为那人讨回一线公道,哪怕只是让帝青付出代价,她也甘之如饴。

这样的方式,比起空等七年毫无意义的死去,似乎是更理想化的归途。

她偷偷告诉陈公子,无论如何,替她瞒住父亲。她啊,想看见父亲笑口常开的模样。

陈公子说,术法过后,肉身不会消亡,也算是替父亲,留着个女儿念想。

于是,快要七年之际,她与陈君竹订婚。

她入了宫,陈公子说,一切他自有安排。

帝青喜好怎样的女子,他是清楚的,只要依照他所说的去打扮便是。

吕姝卿释怀地站在大殿前,扮成最素净的模样,果不其然,帝青挑中了她。

乾元七年的夜,君王榻前,烛火昏黄。

她跪伏于地板上,冷砖传来的寒意漫入骨髓。

少女是怕冷的,不知为何,以残忍冷酷著称的帝青,竟唤人为她披了层棉絮。

但她已无知无觉——陈公子的眼线已遍布宫中,阵法即将启动。

过了一会儿,她便觉得意识同身躯已然分离。

魂魄被剥离的瞬间,她并不痛楚,只觉朦胧的意识被极其温柔的力量托起。

睁开眼,少女俯瞰着昭京——身体渐远,痛苦反倒消失了。

在魂魄彻底脱离的刹那,依稀看见了自己短促的一生。

是一场不愿醒来的黄粱梦。

梦中,李澜没有失智,没有被废。他仍是温和的太子,后来成了仁厚的帝王。

江南春水年年,他牵着她的手,为她簪花。簪花入鬓,她低笑着,行过柳岸石桥。

父亲为他们备上酒肉,与一众朝臣谈笑风生。

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没有无休无止的诡计,亦没有毁人神智的毒酒。

只有淅淅沥沥的春雨还在下着,少女手中握紧了旧书,日复一日地望着庭院中逐渐升起的袅袅炊烟。

渔歌唱晚,江南水拍起韵调,这场幻梦在桨声灯影里逐渐远去。

随后,梦碎入水。

少女的灵魂,终于如她所愿,笑着离开了这世间。

这一次,她并不觉得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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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人物志·吕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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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
连载中奚小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