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和二年的夏分外炎热,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蒸得整个昭京城暑气熏天。
一树一树的蝉鸣声搅得人心浮气躁,宫人们接力在角落中制备冰鉴。
即使如此,也驱不散宫内无孔不入的黏腻。
天气燥热,自然而然地也助长了某些隐秘**的滋生,譬如静思苑内的二人。
门窗紧闭,刻意隔断了外界的喧嚣。
冰鉴融化时细微的滴水声恰到好处,盖住了内室中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潮闷的空气中,弥漫着更为私密的气息。
李牧之将龙袍外衫搭在屏风上,只着了件单薄的明黄色中衣,领口大敞,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另有其因。
他靠在软榻上,程晚凝则半伏在他怀中,云鬓微乱,绛紫色的宫装裙裾曳地,勾勒出风韵的腰线。
她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着眼前的帝王。
女子从余韵中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酿成了什么大错。
想到这里,方才的意乱情迷尽数化为了巨大的惶恐之意。她试图站起身告辞,手腕反被李牧之轻轻握住。
“晚凝,你真美。”帝王唤住了她。
古铜色的手指抚摸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待在朕身边。”
就这么句算不上情话的低语,竟让程晚凝卸下了理智,放弃了挣扎。
同自己的小叔子纠缠在一处,这可是滔天大罪。
她在玩火**,但,内心深处渴望被理解的一面,在方才同他的纠缠中得到了罪恶的餍足。
她背叛了太后的本意,也背叛了正在漪兰殿待产的女子。
“陛下,”一炷香的时间过后,程晚凝终于忍不住讲出了心声,“我们这样是错的……”
“错?何谓对错?”李牧之低笑一声,神色里尽是得势帝王的恣意。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着他,没错过程晚凝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与羞涩。
“在这宫里,朕就是天,天底下的对错,都由朕说了算。”
不知为何,这位将门出身的前太子妃,总是行事直率,远比淮燕纯粹的柔媚更让他沉迷。
他们禁忌的温存并未持续多久。
尚于缠绵之中,内侍难掩焦急的尖利嗓音接踵而至:
“陛下!陛下!漪兰殿来人急报,燕妃娘娘她要生了!薛皇后已经赶过去了,请您速去探视!”
淮燕要生产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般劈在二人的头顶。
李牧之脸上的慵懒之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披上外袍,三两步就要向外走去。
程晚凝更是脸色煞白,像被人当场捉奸般触电着缩回手,慌乱地整理起自己凌乱的衣襟。
靖和帝狼狈地将自己穿戴整齐,瞥了眼惊魂未定的程晚凝,匆匆留下了一句:“你好生待着。”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程晚凝瘫坐在残留着暧昧气息的榻上,听着帝王远去的脚步声。
刚才的温存,难不成只是她臆想出的一场幻梦么。
淮燕要生产,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刻……
巨大的负罪感漫上她心头,伴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漪兰殿内已是忙作一团。
淮燕哭声凄厉,忍受着巨大的绞痛。
身为好姐妹的薛映棠自然早早就赶了过来,从开始接生时就一直守在产床前,寸步不离。
她紧紧握着淮燕的手,不停地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她额头上如雨的冷汗,神色比床上的淮燕好不了多少。
“燕妃妹妹,用力!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薛映棠柔声唤着她。
寂寥冷宫中,唯有淮燕与她相知相依。
她亦要用她的方式,关心这个给了她些许姐妹温情的女子。
“姐姐,怎么是你?我好痛……陛下呢……我的陛下呢?”
淮燕在阵痛的间隙,用涣散的目光四处搜寻着,渴望见到心心念念的陛下。
薛映棠眼神一暗,勉强安慰道:“陛下正在来的路上了,妹妹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其实,刚刚的内侍是她派去的。
她猜到陛下可能有了新欢,却没想到他果真如此无情,直到此刻还未现身。
同一时刻,李牧之也没闲着,正走在通往漪兰殿的宫道上。
空气燥热得惊人,他却一刻未歇,任由盛夏的烈日灼烤着皮肤。
帝王心中是难以启齿的心虚。
他脑海中交替浮现着程晚凝方才动人的情态和淮燕可能面临的危险,两种情绪交织撕扯着,让他心烦意乱。
终于,总算,他一脚踏入了漪兰殿。
听见产房内淮燕撕心裂肺的哭喊和薛映棠温柔的鼓励声时,李牧之混乱的思绪总算镇定了几分。
他思索片刻,准备上前好好安抚这个因他而蒙受痛苦的女人,却听见产房内传出了一声力竭的悠长哀鸣。随即,传来了格外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可仔细一听,偏偏少了点劲道。
稳婆明显迟疑了,过了好一会儿,欢喜的声音才隔着门帘传了出来:
“恭喜陛下!燕妃娘娘诞下了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什么,小公主?”帝王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产房之外。
一瞬间,他终于松了口气,难以言喻的失落也随之涌上心头。是公主,不是皇子,意味着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并未到来。
产房内,精疲力尽的淮燕听到“公主”二字,素日盛气凌人的神采瞬间黯淡了下去,泪水混着汗水,静静落下脸颊。
薛映棠也总算松了口气,接过稳婆怀中五官精致的女婴。
再看向满脸失望的淮燕,既是同情她的遭遇,又是暗暗数落着不知所踪的皇帝。
陛下在淮燕最需要他的时候,究竟在何处......
殿外,李牧之怔怔地站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已然不知所踪。
他挥了挥手,声音中满是倦意。
“好生照料燕妃和小公主。”
甚至没有立刻进去看看那个新生的女儿,也懒得去安抚刚刚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淮燕。
帝王逃也似的快步行至殿外回廊,经外面白花花的日光一晒,只觉得脑中传来了阵阵眩晕。
见陛下快要中暑晕倒了,几个内侍连忙端来了解暑的酸梅汤,顺便为宫内那两位娘娘也捎了些。
自古帝王多薄情。
他压根就没有注意到,淮燕在看向空荡荡的宫门时的那一刻,眼神中无尽的绝望。
只见新人笑,谁又能在意旧人的眼泪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