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几处闲棋

夏日炎炎,长宁宫内檀香依旧。

赵太后坐于镜前,由着宫女梳理她依旧乌黑浓密的长发。

镜中人眉眼如画,风韵犹存。凤眸深处,沉淀着她在这深宫中经年累月的孤寂。

挽发已毕,她对着周围人嘱咐道:“摆驾,去漱玉宫。”

漱玉宫本是昔年昭元帝赏赐给宠妃的华美宫苑,时过境迁,竟成了囚禁废太子李澜的冷宫。宫门朱漆剥落,庭院长满荒草,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霉味,只留下几个老迈昏聩的宫人看守着。

赵太后挥退左右,独自走入内殿。

光线昏暗,她揉了揉眼睛,才勉强看清了人的轮廓。

只见一名蓄着短须的白衣男子背对着她,蹲在窗下,专注地看着一盆枯萎的兰花,嘴里念念有词,说得糊涂,听不真切。

赵太后无声地缓步走近,男子却毫无反应。她停下脚步,站在他身后,打量着他的背影。

青年时曾挺拔如松的身姿,已经变得佝偻而脆弱,墨黑如缎的长发亦夹杂了几缕刺眼的银丝。

“澜儿。”她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如同世间最慈爱的母亲般,开口唤着皇嗣的名字。

李澜受惊般回眸,面容依旧如朗月般柔和,甚至因为消瘦而更显轮廓分明。

但仔细瞧去,这双能容纳天下山川的眼眸,此刻却载满了空洞与茫然,像极了两块蒙尘的琉璃。

看见赵太后,他脸上露出孩童般纯稚的笑容。

“母后……”李澜含糊地叫着,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衣袍下摆不小心带倒了那盆枯兰,泥土撒了一地。

赵太后不去刻意地扶,立在一侧静静地看着他慌乱地蹲下去,用手去捧那些泥土,嘴里嘟囔着:

“花死了……澜儿没看好……”

她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是真的傻了吗?

她不信。

犹记起,李澜年少时是何等的惊才绝艳,仁厚宽和,身边聚集了多少能臣干吏。

一条又一条仁政举措赢得满堂喝彩,连昭元帝有时都自叹弗如。

他的温和怎是懦弱,分明是足以收服人心的强大力量,这才让帝青颇为忌惮,率先对他动了手。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因为一杯毒酒,如此轻易地,彻底地疯傻?

赵太后蹲下身,与他对视,催眠般在他耳畔低语:“澜儿,告诉母后,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不记得你的东宫,你往日的抱负,不记得是谁害你至此?”

她紧紧盯着他呆滞的眼神,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李澜像完全听不懂般,如稚龄孩童般愣愣地看着她,咧嘴一笑,伸出手指去碰她凤冠上垂落的珠串:“亮亮的呀……好看……”

赵太后闭了闭眼,满腹疑虑在对方纯粹的痴傻面前,终于散了不少。

“好!澜儿真乖!”她也回了李澜一个笑。

这般难对付的角色,李青先一步替她对付了。

即便在朝堂上失了个劲敌,她还是不愿承认的是,李澜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大昭的损失,甚是可悲可叹。

大昭最完美的继承人,可能开创盛世的明君坯子,终究是彻底毁在了宫闱内斗之中。

“好好照看他。”她起身,对门外守着的的老太监随意吩咐了一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漠,转身离去,不再回头去看痴愚的废太子和满室的狼藉。

回到长宁宫,程晚凝已等候在内殿。

她穿着利落的骑装,眉宇间的飒爽却收敛了几分,见赵太后归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太后。”

“起来吧。”赵太后坐下,端起茶杯,眼皮微抬,“江南那边,近来很热闹?”

程晚凝垂首道:“陈君竹与那吕姝卿已成婚,婚后似乎颇为恩爱。陈君竹对其维护有加,甚至因她,与章旻等人略有龃龉。”

她将自己所知的信息,包括陈君竹对李青的维护,将亲眼所见一一详细禀报。

赵太后轻轻吹开茶沫,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看来哀家这条线,埋得真是时候。”

“你做得很好。记住,你程家满门的性命,和你那不成器弟弟的前程,都系于你一身。牢牢钉在陈君竹身边,他的一举一动,哀家都要知道。”

程晚凝身形一僵,不敢看她,连连低头应道:“晚凝明白。”

她是程老将军的女儿,更是光芒万丈的太子妃。虽与李澜并无夫妻之实,却也恪守本分,与夫君相敬如宾。

唯一的弟弟程莫玄被牢牢控制在赵太后手中,她不得已,只得暗中成为了掌控旧日同僚的暗棋。

这其中的屈辱无奈,恐怕只有她自己知晓。

把柄在赵太后手中,她别无选择,只有为太后做事这一条出路。

与此同时,阴冷潮湿的死牢深处,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神秘人小心翼翼地溜了进来。

斗篷之下,是当今帝后薛映棠的面容。她在父辈暗中打点的狱卒引领下,才有了这次探望的机会。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穿过散发着血腥气的甬道。

行至最深处的牢房内,她见到了顾观复。

后者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似是在闭目养神。面上的血污已被粗略擦拭过,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

他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眉宇间尚存了不屈的英气,并未被这囹圄之灾完全磨灭半分。

狱卒打开牢门,嘱咐道:“皇后娘娘,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薛映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心疼地望着眼前自少时便偷偷仰慕着的男子,见他落魄至此,只觉心痛万分。

“顾将军,我来看你了。”她不敢扬高声音,像一只受惊的小鸟般迅速低下头去,取下带来的食盒,里面是些精致的点心。

顾观复睁开眼,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淡淡的疏离:“皇后娘娘金尊玉贵,不该来此污秽之地。”

“我只是……”薛映棠被他冷淡的态度刺伤,一时语塞,准备好的慰问之词全都堵在喉咙里。看着他身上的伤痕,她眼圈忍不住红了,“将军受苦了!我会再想办法求陛下的……”

顾观复见到她一双似小鸟般灵动的眼睛,心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位皇后的性子,善良而软弱,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自身难保。

“娘娘不必为臣费心。”他语气缓和了些,“当下于您而言,保重自身是最要紧的。此地不宜久留,娘娘请回吧。”

薛映棠知道他说的是事实,闻言咬紧了下唇,将食盒和捎来的伤药轻轻放下,深深瞥了他一眼。

恍若又回到了她偷偷立于城门上时,瞥见这位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打马班师的俊朗模样。

确认他目前状况无碍,薛映棠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他为将,她为后。

她与他之间云泥之别,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愫,也只得深埋心底。

漪兰殿内,则是另一番良辰美景。

淮燕抚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意。太医刚刚确诊她已怀有龙裔一月有余,听闻喜讯,整个人容光焕发。

薛映棠从死牢回来,心情低落,却仍是先来了漪兰殿。

听到这个消息,她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握住淮燕的手:“太好了,燕妃妹妹!这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妹妹!”

她真心为淮燕而感到高兴,新生命诞生的喜悦,也能冲淡些她心中的阴霾。

消息传到紫宸殿,李牧之闻言,更是龙颜大悦,多日来因为北戎战事的阴郁一扫而空。

他大步流星地踏入漪兰殿,心情极其愉悦。

“好!好!爱妃立下大功了!”他朗声大笑,亲自扶起欲行礼的淮燕,“这是我李氏皇族的祥瑞!是祖宗保佑!朕的江山,终于后继有人了!哈哈哈!”

李澜与李青皆无后裔,唯独他李牧之率先有了子嗣,难道这便是天命所致么。

透过淮燕的小腹,他仿佛已经看到李氏血脉千秋万代,永掌江山的辉煌未来,连带着对眼前女人的宠爱,更是达到了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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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
连载中奚小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