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战神之殇

角声满天,北风卷着塞外的尘沙,呼啸着刮过大昭巍峨的皇城。

往日人来人往的繁华街市,此刻都笼罩于沉寂之中。

偶有行人匆匆走过,也是面带忧色,低声交谈着边关这场惨烈得几乎全军覆没的败仗。

“你们听说了吗?打北戎的‘战神’顾将军,他回来了!”

“回来了?怎么就一个人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带着几千残兵败将回来的!雁门关都丢了!”

“二十万大军啊!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没了。陛下不是说他是什么‘战神’吗?”

“呸!什么战神!还不是上头那位瞎指挥,粮草不济,援兵不至,再厉害的战神也得折在里头!”

“帝青在时,唉,至少边疆是稳的……”

街坊邻里都从家门里走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声讨着,尽数化为一声声对帝王家的怨愤。

骂完现在依旧醉生梦死的皇帝,也隐隐指向了以铁腕著称,已“暴毙”的先帝李青。

似乎对于这些平民百姓来说,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最终都会变得昏聩,辜负了这天下苍生。

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屏息垂首。

他们不敢直视御阶之上端坐的玄色身影,更不敢细看殿中那浴血归来的将军。

李牧之面色阴沉,手中攥着牧爽剑,手背青筋暴起。

没想到寄予厚望的顾观复竟会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看。

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这个新帝的脸上。

而殿中央,顾观复并未跪拜。

他一身的铠甲已然染血淋漓,破损不堪。

血迹已然凝固,同尘土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面庞之上,一道狰狞的伤口从他额角划过眉骨,皮肉外翻,虽不再流血,仍能想象他曾蒙受过怎样的痛苦。

即便历经大败,顾观复的身躯依旧如松般挺拔。

唯有布满血丝的双眼,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龙椅!

“顾观复!”李牧之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大怒道,“你还有脸回来?二十万大军,朕的雁门关,你就是这么给朕守的!”

顾观复喉结滚动,声音因缺水而粗粝,字字砸在冰冷的地砖上:“臣,的确有负圣望。但臣想问陛下,当初臣八百里加急求援,请求粮草援兵,奏报何在?”

“臣苦守雁门一月,粮尽援绝,将士们以树皮草根充饥,以雪水解渴,死战不退!陛下可知,最后随臣突围的几千儿郎,是踏着多少同泽的尸骨才杀出来的?”

他抬起手指向殿外,颤声道:“陛下!您听见了吗,听见京城百姓的议论了吗?他们不是在骂我顾观复无能,他们是在骂这庙堂之上的昏聩!”

“放肆!”李牧之霍然起身,拔剑指向了自己曾经的手足兄弟。

帝王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强烈的羞辱感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败军之将,还敢在此狂言惑众!来人!给朕摘了他的顶戴,押入天牢候审!”

殿前侍卫迟疑一瞬,正要上前。

“陛下!”若洪钟的老迈声音在另一侧响起,薛高义颤巍巍地出列,长跪不起。

“顾将军虽有败绩,然其勇武,其忠心,天地可鉴!雁门之失,非战之罪,实乃后方调度失当所致啊。”

“陛下!如今国难当头,正当用人之际,若因一时之怒处置大将,岂非令边关将士更寒心?令天下人更……”

更什么?更觉得皇帝昏庸无能吗?

薛高义没有说出口,可未尽之语依旧狠狠戳在在了李牧之敏感的神经上。

“薛相此言差矣!”立刻有依附李牧之的武将出列反驳,“败了就是败了!军法如山!若不严惩,日后如何服众?”

“正是!顾观复殿前失仪,目无君上,其罪当诛!”

文臣中亦有为顾观复求情者,认为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商议如何抵御北戎下一步攻势。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乱象纷呈。

面前是一派混乱,文臣武将们立场各异,吵作一团。或是求情,或是喊杀,只听得李牧之心烦意乱。

他根本不想去深思什么后勤调度,什么军心民心。

他只知道,顾观复让他丢了脸,让他在天下人面前威严扫地!

“都给朕闭嘴!”他暴喝一声,双目赤红地瞪着依旧挺立殿中的顾观复,杀意汹涌,“顾观复丧师辱国,罪无可赦!即日起,削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死牢!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要用顾观复的血,来洗刷他自己的耻辱。

长宁宫内。

赵太后轻轻拨弄着重新串好的佛珠,上次断线后,便派人用了最好的丝线重新串起。

这些日子,她的心情还不错。

几个心腹太监上前,一字不落地禀报金銮殿上发生的一切。

“打入死牢?”她唇边泛起了冰冷的笑意,“真是蠢不可及啊。”

她早知道李牧之并非明君之选,却因旧情和权欲扶他上位。

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得大错特错。

顾观复一死,军心必散,北戎铁骑长驱直入,这李氏江山还能撑的过几年呢。

更让她心烦的是,淮燕和薛映棠那边,借着核查用度的名头,动作频频,竟真让她们找到了一些她早年安排下不甚干净的账目尾巴。

虽动不了她的根本,却像苍蝇般惹人厌烦。

“去,”她淡淡吩咐,“让我们的人,想办法保住顾观复的性命。不必让他好过,吊着一口气就行。”

这个人,活着,或许将来还有用。死了,就真的一钱不值了。

太监们领命而去,赵太后走到窗边,独自观赏着阴沉的天空。

风雨欲来,摇摇欲坠的大昭王朝,内部已是千疮百孔。她苦心在宫中经营多年,难道最终要眼睁睁看着一切付诸东流?

她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婚后,李青便随着陈君竹回到了江南陈府。

细雨依旧,李青站在廊下,听着探子低声回报来自京城的消息。

“顾观复惨败,雁门关失守,陛下当庭将其打入死牢,朝野震动,民怨沸腾。”

李青面无表情,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了几分。

曾在渡口称赞她身手的青年将军,竟落得如此下场。

而坐上龙椅的李牧之,果然和她当初一样,走到了被天下人唾弃的这一步。

在其位,不谋其政。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可她心中,却并无半分快意。只有某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和某种急于挣脱这具皮囊的焦灼。

陈君竹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声音落在雨中,被冲刷的极淡。

“听到了么。这就是你和李牧之,争来夺去的江山。”

李青没有回头。

透过迷蒙的雨幕,依稀能看到金阶之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和宫墙之外沸腾的民怨。

“是啊。”

她轻声开口,长叹道:“无论谁人胜败,兴亡与否,苦的都是这江山和天下黎民。”

陈君竹站定,望见她纤细挺直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雨幕后,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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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
连载中奚小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