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难解

即便回到了翰林院官舍,于李青而言,从柔妃那儿带出的香气还附着在鼻腔深处,萦绕不散。

“真恶心。”她暗骂着,急忙取出袖中的清心丸,放在鼻端重重嗅了几下,清凉的气息勉强压下了不适。随即三两步走到桌边,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饮罢,才觉得浑身通畅。

贺子衿又在用香,这次较往常还更加隐蔽了。料子上的香气绝不仅仅是普通的熏香,定是某种能加剧“离魂散”药效的诡物。

柔妃急于看到她“疯”,设计让她身败名裂,甚至不惜占据了妹妹的躯壳,说明这人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

李青并不通晓邪术,在蘅芜书院中却寻找了不少线索:即便是深通巫蛊之术的贺家族人,强行占据他人身体必遭反噬,且难以长久。

贺子衿能支撑这么久,定是用了某种代价极大的秘法。她动作愈发急切,也许意味着那具身体已经快撑到极限了。

“但愿如此。”李青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巴不得这场噩梦能够早日结束。

清风楼一处隐秘的雅间里,薛怀简正翘着二郎腿赏着话本。

过了半个时辰,等来了薛家仅存的一名靠谱老暗卫。这人是个中年汉子,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了,代号“老烟”。

“少爷。”老烟声如其名,像被烟熏过般低哑,“信号收到了,有何吩咐啊?”

薛怀简直接将贴身藏好的密信递过去:“立刻将此信,用最稳妥的渠道送到陈修撰手中。记住,必须亲手交给他本人,绝不可经第二人之手。”

“若我不在京中期间,陈修撰或林编修有任何需要,你可视情况暗中协助,但务必隐蔽。”

老烟接过密信,干脆利落地贴身收好:“是。”

见薛怀简脸色疲惫,又道:“少爷,慈恩寺那边您能独自处理么?可需要老奴协助?”

“我已脱身,暂无危险。但那儿水深,牵涉北戎秘药和宫内阴私,非我一人之力能查清的啊~”

薛怀简神色难得严肃了不少:“永济堂是明面上的联络点,背后定有更大的线索。我离京后,你留意北城药市的动静,尤其是与北戎药材有关的交易,但切勿轻易接触,只观察记录即可。”

“明白。”老烟点点头,“少爷此行南下,路途遥远,务必多加小心。”

薛怀简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放心,祸害遗千年,我命可硬得很呢~”

老烟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薛怀简慢慢喝完杯中已凉的残茶,叹了口气。窗外市井喧嚣,小贩儿悠哉悠哉地叫卖着,一片太平景象。

父亲已离京,姐姐在深宫步履维艰,薛家大厦已然倾覆。他此行请愿离京,表面是赴任地方,实则想要远离漩涡,保存薛家最后的体面和力量。

但,又真的能置身事外吗?

“难得糊涂啊。”他笑了笑,摇开了手中折扇,赫然是这四个大字。

这昭京,他生于斯,长于斯,曾以为会在此处施展些抱负,可时过境迁,现在倒要像丧家之犬一样离开。

走吧。不过在走之前,至少要把能做的事情做完。

他起身,随手赏了店家一些银钱,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汇入街上的人流。

另一头,陈君竹从掌院学士处回来了。

学士方才透露,傅云和姜沉舟颇为交恶。

陛下对近日关于边防的奏折颇不耐烦,尤其是姜沉舟再次提出的加强北疆军备的谏言,被陛下当庭斥为危言耸听,连带几位附议的官员也受了申饬。

“陛下只听傅云一派‘两国修好,当以和为贵’的论调。”学士忧心忡忡,“北戎狼子野心,岂会因和约和些许贡品就真心臣服?林编修上次宫宴所言,才是老成谋国之道啊。可惜,可惜!”

陈君竹明白学士心系于国事,他只能含糊应着,心中却愈发沉重。李牧之刚愎自用,正在一步步将大昭推向危险的边缘。

回到值房,李青恰好不在。

“我夫人呢?”他焦灼问着。

“你说林青?”同僚的脸上尽是不耐,“被柔妃娘娘叫走了,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被你们两口子占走了。”

陈君竹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贺子衿主动找上门,绝不会是件好事。

正思考着要不要直接去宫里找李青,只见一个面生的杂役恰好进来添了些炭火,趁无人注意,将极小的纸卷塞进了他手中。

陈君竹不动声色地握紧了纸卷,直到杂役和同僚们相继离开,才借着整理书案的掩护,快速展开纸卷。

上面是薛怀简的笔迹,意思言简意赅:

“慈恩寺地下密室,虎口疤老僧为首,炼制北戎秘药‘离魂散’等。永济堂药铺为其在京中转联络点。蜡丸已送至,内容不详。老僧疑与北戎有固定勾连。寺内另有武装僧人,疑似据点。望慎处,怀简。”

短短数行,信息量却极大!

“慈恩寺果真是秘药源头!”

陈君竹立即将纸卷凑近烛火焚毁,目视着灰烬落入炭盆,无踪后才松了口气。

就在他准备推门出去寻李青时,和打开门房的后者撞了个满怀。

“唔——”李青面色苍白,瞬间跌倒在地。

陈君竹连忙将她扶了起来:“阿青,你可算回来了,贺子衿找你何事?”

李青走到桌边坐下,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还是惯常的伎俩,此次她又用了新的香在缎料上。”

陈君竹眼神一厉:“你可有不适?”

“暂时还好,清心丸压住了。但我怀疑她这么急切,是因为南枝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了。”

陈君竹怔了怔,随即恍然。是了,夺舍邪术必有代价,不可能毫无限制。

贺子衿潜伏宫中大半年,动作频频,如今又愈发急切……

阿青的说法的确说得通。

“若真如此,他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做出更极端的事。”陈君竹沉声道,“我们必须早做准备。”

本不想让李青思虑过多,但犹豫后还是决定将薛怀简的消息全盘告知:“方才收到薛怀简密信,慈恩寺确是北戎秘药据点,永济堂是个联络点。贺子衿恐怕时常从慈恩寺进货药物,为祸宫中。”

李青并不意外,靛青色的眼眸更深邃了几分:“果然如此,他想借北戎之力彻底毁了大昭。”

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还有一事,”陈君竹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吐出几字,“章先生传话,殿下想见你。”

李青也面色尴尬地抬起头,直视着他:“李澜要见我?”

“不错。”陈君竹点点头,“他说,想见见我的新婚妻子。”

这话里的意味,两人都心知肚明。

李澜绝不仅仅是好奇旧部下的婚姻,分明是在逼迫他二人来一场摊牌。

李青沉默良久,陈君竹叹了口气,为她续上些清茶和小菜。

她一边吃喝着一边深思着,直到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她才想明白,这个问题避无可避。

她与李澜一杯酒的恩怨,解或不解,总归对将来推翻二兄的计划是有所影响的。

帝青已是女子之身,重归帝位简直难上加难。

可长兄依旧深得民心。

最终,她松了口:“何时?何地?”

“三日后,休沐。地点章先生会安排。”陈君竹神色为难,“阿青,你若不愿,我自然会拒掉。”

“不必。”

“唉,恐怕是迟早要见的。我李青呢,也想见见这位长兄。”她朝他淡淡一笑,“想看看我那温润仁厚的长兄,变成什么个模样。”

想看看他们之间是否还有化解恩怨的可能,哪怕——

哪怕只是为了眼前这个在她与旧主之间痛苦挣扎的男人。

陈君竹绕到她身后,想伸手拥住她,给予一点支撑。手抬到半空,又缓缓放下了。

他太了解阿青了,给她些时间去消化罢。

当夜,拂云宫内。

贺子衿着了一身大红色的华服,满意地立在巨大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了妹妹完美无瑕的少女容颜。

她轻触着冰冷光滑的镜面,冷冷一笑。随后,她用了些气力,指甲在镜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镜中的影像开始变得扭曲,犹如水波荡漾般变得分外混沌。渐渐地,那张纯净甜美的少女脸庞褪去,显露出成年男子清俊而阴鸷的面容!

男子的脸颊上爬满了淡金色的细密纹路,格外狰狞可怖。

这才是贺子衿真实的魂体模样。

影像只维持了短短几息,便又开始剧烈波动起来。贺子衿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扶住妆台才勉强站稳。

不一会儿,镜中的影像恢复成贺南枝的脸。

“咳咳……”柔妃剧烈地咳嗽起来,用帕子捂住嘴,拿开后,帕子上已经染了一大片暗沉的污血。

咒法的反噬越来越重了,此术法强行占据了妹妹的躯壳,一天天蚕食着她的魂力和这具孱弱的躯体。

脸上的金色纹路,是魂体与肉身之间互斥着且逐渐崩解的征兆。

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身体彻底崩溃之前,除掉李氏罪人,让贺家亡灵安息,让帝青永堕无间!

她走到香炉边,点燃了一支混合了北戎“魇草”精华和数种剧毒药材的线香。

深吸一口后,少女的脸上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疯狂的光芒大盛。

揽月阁恰是个能看星星的风水宝地。

赫连明月可没错过这景致,笑意盈盈地趴在窗台上,赏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

翠羽在一旁无奈地劝她:“明妃娘娘,夜里风凉,仔细着凉。”

“知道啦知道啦。”赫连明月敷衍地应着,回过头去,眼睛亮晶晶地问,“翠羽,你说要是有人明知道前面是个坑,还非得往里跳,是因为傻呢,还是因为不得不跳呀。”

翠羽被她问得一愣:“娘娘这是何意?”

“没事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哦。”赫连明月撇撇嘴,又转回去看星星。

坑已经挖好了,饵也撒下去了。

就等着看,有哪些聪明的鱼儿会忍不住游过来了。

“真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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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
连载中奚小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