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剖开真相

第二天一早,岳兰因站在公共租界警务处停尸房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间屋子在地下室,水泥墙壁刷了白漆,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石炭酸混合的味道。她昨晚已经来看过一次,把器械都归置好了,温度也调到了合适的位置。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她上手。

她推开门,灯已经亮了。正中间的不锈钢解剖台上,玉蝴蝶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双脚。脚上的绣花鞋还没有脱,粉缎面,绣着并蒂莲,做工精细,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

岳兰因把包放在墙角,换上白大褂。白大褂是昨晚从库房领的,号码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道,用别针别住。头发盘起来塞进帽子里,口罩挂上耳朵,橡胶手套套好,发出一声闷闷的“啪”。

她走到解剖台边,掀开白布。

玉蝴蝶的脸已经没有了昨晚台上的颜色。粉底还在,但干裂了,像一片干旱的土地,下面露出青灰色的皮肤。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下撇,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岳兰因想,也许他只是因为死了才不高兴,也许他活着的时候就不怎么高兴。

她拿起手术刀,刀尖抵在胸骨上缘,正要下刀,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张开口,轻轻哼起了一首歌。

“Who killed Cock Robin? I, said the Sparrow, with my bow and arrow, I killed Cock Robin……”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停尸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这首英国童谣她从小就喜欢,旋律轻快,歌词却讲的是一个谋杀故事——麻雀杀死了知更鸟,所有的动物都来参加葬礼,各自承担一部分责任。她在爱丁堡的时候,每次解剖都会哼这首歌,旁边的同学觉得她怪,她自己倒觉得挺应景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季道祯推门进来的时候,岳兰因正在检查死者口腔。他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正,跟昨晚那个袖子挽到胳膊肘的形象判若两人。手里没拿桂花糕,但口袋鼓鼓囊囊的,塞着一包东西,应该还是桂花糕。

他刚走进来,就听到了那首歌。

“Who killed Cock Robin……”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再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岳法医,”他停在解剖台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能哼点阳间的歌吗?我晚上还指着睡觉呢。”

岳兰因头都没抬,手指正沿着死者的下颌骨摸过去,检查有没有骨折或者其他的损伤。她随口回答:“这是英国童谣,讲的是麻雀杀死了知更鸟。”

“我知道。‘谁杀了知更鸟,是我,麻雀说。’”季道祯走近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死者的脸,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我在英国读过两年书,这歌我听过。我的意思是——你在尸体旁边哼这首歌,不觉得瘆得慌吗?”

“习惯了。”

“习惯不了一点。”季道祯在旁边找了个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他们英国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给小孩子唱这种歌。谋杀,葬礼,还让苍蝇当司仪。这要是放在中国,你妈小时候给你唱‘小白菜’,你晚上能睡得着?”

岳兰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是真的觉得这首歌有问题。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我要开始解剖了。”她说,“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先出去。”

“我不出去。我得看着。”季道祯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你继续。歌可以不唱,活照干。”

岳兰因没理他,拿起手术刀。刀锋从胸骨上缘切入,沿着中线一路向下,划开皮肤和皮下组织。她的动作很稳,刀尖就像有眼睛一样,精准地避开重要的血管和神经。血渗出来,被旁边的吸引器吸走,露出淡黄色的脂肪和暗红色的肌肉。

季道祯安静了大约两分钟。

“你手法挺熟的。”他说。

“学了四年。”

“在英国学的?”

“爱丁堡大学。”

“爱丁堡,”季道祯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语气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我在伦敦待过。两个地方离得不近。”

“三百多英里。”岳兰因说。她的手没有停,正在用骨锯打开胸骨。锯齿高速震动的声音在停尸房里嗡嗡地响,盖过了说话声。

季道祯等她锯完了,才又开口:“你去过伦敦吗?”

“去过几次。”

“喜欢吗?”

“还好。”岳兰因把锯下的胸骨取出来,放在一旁的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当”一声。她俯下身,开始检查胸腔里的器官,“季探长,你是来查案的还是来聊天的?”

“两样都不耽误。”季道祯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清楚她在干什么,又不太敢看,脖子伸了一半就缩回去了,“有什么发现?”

岳兰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心脏上。心脏表面有一层暗紫色的斑块,分布不均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捣乱。

“心脏表面有出血点,”她说,声音比刚才认真了许多,“这是窒息性死亡的特征,但不完全是。我需要取血样做毒理检测。”

她抽了一管心血,走到旁边的操作台前,开始做毒物初筛。季道祯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往试管里加试剂,看着液体变颜色,看着她在显微镜下调焦。他一句话都没说,安静得不像他。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岳兰因直起腰,摘下护目镜。

“箭毒木。”她说。

“什么木?”

“箭毒木。也叫见血封喉。桑科植物,汁液中含有强心苷类毒素。进入血液后,会使心脏骤停。”岳兰因拿起那管变了色的血液样本,举到灯光下给他看,“死者血液中的强心苷浓度很高,足以在几分钟内致死。”

季道祯凑过来看了看,虽然他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歪着头想了想:“你说的那个什么木,长在哪儿?”

“南方。云南、广西、海南那边。上海不产。”

“所以凶手得从南方弄来这东西,或者托人买。”季道祯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他是怎么中的毒?吃进去的还是……”

“进入血液。”岳兰因放下试管,走回解剖台边,俯下身指了指死者颈部右侧的那个小红点,“你看这里。这是昨晚我在现场发现的穿刺痕迹,当时以为是针孔。现在看来,就是这个。”

季道祯凑近了看。那个小红点在灯光下比昨晚更明显了,周围的皮肤微微发青,中心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凹陷。

“所以是有人拿针扎了他一下?”他问。

“准确地说,是刺入颈静脉。”岳兰因用手指在尸体颈部比划了一下,“颈内静脉的位置在这个深度,大概皮下零点五厘米。凶器必须足够细,足够尖锐,而且施力要非常精准,才能在不伤及动脉的情况下刺入静脉。”

季道祯咂了一下嘴,摇了摇头:“这得手多稳啊。反正我不行,我手抖。”

岳兰因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季探长还有自知之明。”

“那当然,”季道祯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我的优点是谦虚。”

岳兰因没接话,转过身继续解剖。她打开了胃,检查内容物。食物残渣不多,主要是些半消化的糕点类东西,还有少量的酒味。她取了一份胃内容物,留作进一步检测。

季道祯又坐回了凳子上,这次靠得更近了,两条长腿伸到解剖台底下,几乎要碰到她的脚。岳兰因往旁边让了让,他跟着挪了挪,又凑过来了。

“你能不能离远一点?”她说。

“离远了看不清。”

“你又不负责验尸。”

“我得知道死因,才能查案。”季道祯理直气壮地说,“你不告诉我细节,我怎么查?我坐在这儿听你说,不比回去看报告强?”

岳兰因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但不想承认,就没再赶他。

她继续解剖,把器官一个一个取出来,称重,记录,检查有没有病变。心脏的重量正常,肺脏有轻度淤血,肝脏、脾脏、肾脏都没有明显的器质性病变。这个人的身体很健康,如果不是中毒,应该还能活很多年。

季道祯在旁边看着,偶尔问一句。他看到她把心脏放在秤上的时候,问了一句:“多重?”

“三百一十二克。”

“正常吗?”

“正常成年男性心脏大概是二百五十到三百五十克。偏大一点,但不算异常。”

“他是唱戏的,练功多,心脏大点也正常。”季道祯说。

岳兰因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他会在意这种细节,更没想到他能把“练功多”和“心脏大”这两个事连在一起。虽然逻辑上不一定对,但说明他确实在动脑子。

“你今天在停尸房待了多久了?”季道祯忽然问。

岳兰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个多小时。”

“你不饿?”

“不饿。”她刚说完,肚子就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咕噜。停尸房里很安静,那声响格外清晰。

季道祯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包东西,果然是一包桂花糕,油纸包着,还温热。他拆开油纸,递了一块过来。

“案发现场不能吃,停尸房更不能吃。”岳兰因盯着那块桂花糕,无语。

“这不是案发现场,这是停尸房。死者又不会跟你抢,我跟你说过了。”季道祯把桂花糕往前递了递,“吃吧,别客气。警局食堂的,味道还行,就是甜了点。”

岳兰因犹豫了零点五秒,接过了那块桂花糕。她摘掉一只手套,咬了一口。确实甜,桂花香很浓,糕体松软,比昨晚在戏院吃的那块好很多。

“好吃吗?”季道祯问。

“还行。”她说,语气平平的,但嘴角沾了一点糕屑。

季道祯把自己的那块也拿出来,两人坐在停尸房的长凳上,中间隔着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各自吃着桂花糕。画面诡异得很,但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这个事。

吃完后,岳兰因站起来,重新戴上手套,走回解剖台边。

“关于凶器,”她说,“既然毒物是通过穿刺进入血液的,凶器上一定残留有箭毒木的汁液。如果能找到那件凶器,检测起来就方便了。”

“凶器我会找。”季道祯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糕屑,“你先告诉我,什么样的凶器能刺出这种伤口。”

“极细。金属质地。可能是针,可能是簪子,也可能是任何一种尖锐的金属物。”岳兰因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最好有中空的槽或者凹痕,方便携带毒液。”

“中空的槽?”季道祯皱了皱眉,“像注射器那种?”

“不用那么复杂。只要表面能附着液体就行,凹槽、刻痕、甚至生锈的纹路都可以。”

季道祯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他在心里把昨晚见过的人和物过了一遍,很快就锁定了几样东西。

“琴弦。”他说。

岳兰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二胡的内弦,”季道祯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够细,金属的,表面有螺旋纹。你说的凹槽,那东西正好有。”

岳兰因放下手里的器械,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这个人在停尸房吃了两轮桂花糕,说话欠欠的,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可他的脑子一直在转。

“周瑞安。”她说。

“周瑞安。”季道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右手有两道新鲜的划痕,说是换琴弦弄的。旧的琴弦,他说扔了。可昨晚我让人去翻了他的箱子,你猜怎么着?”

“旧琴弦不在箱子里。”

“不在。”季道祯说,“不在他的工具箱里,不在他的住处,不在戏院的任何角落。一个琴师换了琴弦,旧的不收好,又不扔掉,那它去哪儿了?”

停尸房里安静了几秒。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风扇在墙角嗡嗡地转。

岳兰因说:“如果凶器真的是琴弦,周瑞安的手伤就有了解释。他在处理琴弦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自己。或者,在刺入死者颈部的时候,用力过猛,琴弦滑脱,割伤了手指。”

“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我的结论是,死者死于箭毒木中毒,凶器很可能是一根二胡内弦。”岳兰因看着季道祯的眼睛,“剩下的,是你的事了。”

季道祯笑了一下,把最后一点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行。那我去找他聊聊。”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岳兰因站在解剖台边,低头看着玉蝴蝶的面孔,沉默了片刻,又轻轻哼起了那首歌。

“Who killed Cock Rob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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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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