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冰轮初转腾——”
台上的声音拔起来,像一根银线,直直地抛到戏院最高的穹顶上去,又轻盈盈地落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落得满场都是细碎的月光。
上海大戏院今晚座无虚席。中秋的圆月挂在天上,戏院里也挂着一轮——是背景幕布上画的那轮,金灿灿的,衬着杨贵妃的明黄色宫装,倒比天上的还真切些。
玉蝴蝶出场了。
他走的是碎步,脚底下像踩着云,身子微微侧着,水袖往后一甩,露出一截白得像玉的手腕。他的脸敷着粉,眉眼画得极精致,眼尾往上挑,带出一股说不清的风情。头上的凤冠镶满了水钻,灯光一打,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全场的目光都被他吸了过去,连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岳兰因坐在二楼左侧的包厢里,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正往嘴边送。她盯着台上的玉蝴蝶看了两秒,糕点停在半空,忘了咬。
“怎么样?没骗你吧?”坐在她旁边的柏如云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得意,“我跟你说了,玉蝴蝶的戏,全上海找不到第二家。你看那个身段,那个唱腔,绝不绝?”
岳兰因这才回过神来,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地说:“绝。”
“你就这一个字?”
“不然呢?我又不懂戏。”岳兰因嚼着糕点,目光还是落在台上。玉蝴蝶正在走圆场,一圈一圈地转,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柏如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话说的,像个登徒子。”
“我说真的。你看他的眉眼,画得多精致。”岳兰因歪着头,职业习惯让她不自觉地开始分析,“他脸上的粉至少上了三层,底妆打得匀,高光的位置也准,把他本来偏长的脸型修饰得很柔和。”
“你是法医还是化妆师?”柏如云白了她一眼。
“法医也得懂面部结构啊。”岳兰因理所当然地说,“再说了,我在爱丁堡的时候,隔壁寝室有个学舞台化妆的姑娘,天天拉着我当模特,我多少学了一点。”
柏如云懒得跟她争,转过头继续看戏。台上玉蝴蝶已经唱到了“长空雁,雁儿飞”,声音九转十八弯,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不卖弄,不拖沓,干净得像山泉水。
岳兰因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也安静下来看戏。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洋装,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烫了时兴的手推波纹,看起来和戏院里任何一个时髦小姐没什么两样。可她的坐姿不太对——腰背挺得太直,两条腿规矩地并拢,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实验室里等着试剂反应。
“你能不能放松一点?”柏如云忍不住又说了她一句,“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抓人的。”
岳兰因这才微微松了松肩膀,笑了笑:“我这不是还没习惯嘛。”
她确实不习惯。回国不过三个月,先是忙着办各种手续,又去警局面试、考核、等批复,直到前几日才把入职手续全部办妥。明天是她正式报到上班的日子,偏偏今晚被柏如云拖出来看戏,说是“庆祝你上岗”。
“庆祝就应该好好庆祝,”柏如云又说,“别想工作的事。你知道这玉蝴蝶的票多难买吗?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要不是我跑新闻认识戏院的人,根本抢不到。”
“是是是,柏大记者面子大。”岳兰因端起手边的龙井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点涩味。
柏如云是《申报》社会新闻版的记者,风风火火的性子,跟岳兰因从小一起长大,两人算得上是手帕交。岳兰因出国四年,回来之后第一个约的人就是柏如云。两个姑娘凑在一起,话多得说不完,柏如云说她是“全上海第一个女法医”,非要拉着她出来显摆。
“对了,你明天第一天上班,紧不紧张?”柏如云问。
“不紧张。”岳兰因想了想,又改口,“有一点。”
“你不是在爱丁堡解剖过好多尸体吗?还怕这个?”
“不是怕。”岳兰因认真地说,“那些尸体都是学校里的标本,或者医院里自然死亡的老人。这是不一样的,这是真正的案子,真正的死者。我紧张的是,我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柏如云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肯定行。我可是听说了,你在爱丁堡的时候,教授都夸你是天才。”
“教授夸过很多人。”
“那你是最好的那个。”
岳兰因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转回台上。玉蝴蝶正在表演饮酒的动作,一仰头,一抿嘴,腮边浮起两朵红晕——那是画上去的,可看着就像真的一样。
“这个玉蝴蝶,”岳兰因忽然说,“他今年多大?”
“二十五吧,我记得报纸上写过。”柏如云想了想,“他是孤儿,从小被戏班收养,十几岁就成名了。你是不知道,上海滩多少太太小姐为他痴狂,场场必到,送花送礼物的从来没断过。”
“有意思。”岳兰因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知道是说戏有意思,还是说人有意思。
台上已经到了“醉卧”一幕。玉蝴蝶身子一软,伏在桌案上,水袖从桌沿垂下来,姿态慵懒而优美。锣鼓声渐渐收了,丝弦的声音也变得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贵妃的好梦。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在叫好。
岳兰因也准备鼓掌,手刚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她注意到一件事。
玉蝴蝶伏在桌案上的姿势,太僵硬了。
按照戏路,他应该保持着身体的柔软,肩膀微微塌着,腰身略微弯曲,像一朵被风吹弯的花。可他现在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肩膀绷着,脊背挺直,连垂下来的水袖都不动了。
这不是表演。表演是有呼吸感的,有细微的起伏和颤动。可现在台上的那个人,像一尊蜡像。
岳兰因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云。”她低声说。
“嗯?”
“你看他,是不是不太对?”
柏如云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哪里不对?不就是醉卧吗?我看挺好的。”
“他的手指在抽筋。”岳兰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你看他的右手,搁在桌沿上那只,指尖在往内扣。”
柏如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可岳兰因是学医的,她见过太多种手抖:累了会抖,紧张会抖,生病会抖,中毒也会抖。玉蝴蝶这种抖法,是肌肉痉挛,不受控制的那种。
“可能是太累了吧?”柏如云说,“唱了快一个小时了。”
岳兰因没回答,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玉蝴蝶伏在那里,已经有十秒钟没动了。按照表演节奏,这个时候他应该缓缓抬头,做一个醉眼迷离的表情,然后继续唱下去。可他没有,他就那么伏着,一动不动。
台下的观众开始交头接耳了。
“怎么回事?”
“是不是晕过去了?”
“玉老板?玉老板?”
有人喊了两声,台上没有反应。班主刘老板从侧幕探出头来,脸上挂着笑,以为是玉蝴蝶即兴发挥,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去看看。
岳兰因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旁边的几位观众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不满。
“兰因?”柏如云愣住了。
“我去看看。”岳兰因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她沿着包厢的楼梯往下冲,裙摆扫过台阶,珍珠胸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哎!你等等我!”柏如云连忙抓起包跟了上去。
戏院里已经有人开始喊了:“台上的人是不是出事了?”
班主刘老板终于觉得不对,小跑着上了台,凑到玉蝴蝶身边,伸手去扶他的肩膀:“玉老板?玉老板!您没事吧?”
玉蝴蝶的身子被他一碰,软软地歪向一边,头垂了下来,凤冠上的珠子哗啦啦地响。刘老板看清了他的脸,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
那脸色不对。粉底下面透出一层青紫色,嘴唇发乌,眼睛半睁着,眼珠一动不动。
“让开!都让开!”
岳兰因已经冲到了台前。一个杂役拦住她,她一把推开,翻身就上了舞台。鹅黄色的洋装和戏台上浓墨重彩的布景格格不入,可她顾不上这些了。
“你是谁?你不能上来!”刘老板挡在她面前。
岳兰因从手包里翻出证件,亮在他面前。那是一张公共租界警务处的临时工作证,上面贴着她的照片,盖着红章。
“我是法医。让开。”
刘老板愣住了。岳兰因已经绕过他,蹲在了玉蝴蝶身边。
她先摸了他的颈动脉。没有搏动。
翻开眼皮。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查呼吸。胸廓没有起伏,鼻下没有气息。
她看了一眼他的脸和手指。嘴唇发绀,指尖青紫,右手的手指保持着向内扣的姿势,僵住了,掰都掰不开。
死亡。而且是刚刚死亡。
岳兰因抬起头,扫了一眼周围。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武行演员围了过来,琴师从乐池里站起来张望,台下观众也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他是怎么倒下的?”岳兰因问刘老板,声音不大,但很稳。
“就、就唱完那一段,伏在桌上,就没起来……”刘老板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什么?法医?他怎么了?”
“死了。”
两个字像两颗石子砸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刘老板的脸一下子白了,旁边的武行演员面面相觑,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死了?”刘老板的嘴唇在抖,“怎么会……刚才还好好的……”
岳兰因没理他,低下头仔细检查玉蝴蝶的头部和颈部。在右侧颈侧,靠近下颌角的地方,她看到了一个极细小的红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的眼睛训练有素,不会放过任何异常。
她凑近了看。那是一个穿刺痕迹,边缘微微发红,皮肤表面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凹陷。
“吴经理!吴经理!”刘老板扯着嗓子喊。
戏院经理吴德茂从侧幕跑过来,脑门上全是汗。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一身灰绸长衫,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此刻笑得比哭还难看。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玉老板死了!”刘老板几乎是喊出来的。
台下的观众听到了这句话,顿时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要往外跑,有人大声问“怎么死的”,还有人喊“快叫巡捕”。戏院里的秩序一瞬间崩塌了,杂役们手忙脚乱地拦住往台上冲的人,门口挤成一团。
“安静!”岳兰因站起来,提高了音量。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把刀切进了嘈杂的空气里。
所有人都在看她。一个穿鹅黄色洋装的年轻女人,蹲在一具尸体旁边,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淡的专注。
“我是公共租界警务处的法医。”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现在这里发生了命案,请所有观众回到座位上不要乱动,请戏院工作人员封锁舞台区域,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已经报了警的人,请告诉他们,死者疑似中毒,颈部有穿刺伤,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分钟。”
她的声音传出去,前排的观众都听到了。有人不敢动了,有人还在往外走,但脚步迟疑了。
“吴经理,”岳兰因转向吴德茂,“请你让人守住舞台两侧,不要让任何人上来。后台的演职人员全部集中到一个房间,一个都不许走。前三排的观众请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其他人可以离开,但请配合登记。”
吴德茂连连点头,小跑着去安排了。
柏如云这时候终于挤到了台前,被一个杂役拦住。她朝岳兰因喊:“兰因!需要我做什么?”
岳兰因看了她一眼:“你去门口等着警局的人,带他们过来。告诉他们具体情况。”
柏如云点头,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玉蝴蝶。那个刚才还在倾倒众生的男人,现在躺在一片凌乱的舞台上,脸上的妆容开始显得诡异,凤冠歪了,水袖散了一地。
柏如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跑出了戏院大门。
岳兰因重新蹲下来,再次检查了玉蝴蝶的瞳孔和颈部。瞳孔已经完全散大,对光没有任何反应。那个穿刺点周围没有血迹,皮肤也没有肿胀,说明凶器极细,拔出后组织迅速闭合。
她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指甲,甲床没有回血,青紫色的颜色从指尖蔓延到指节。如果是中毒,毒物进入血液的速度非常快,快到他没有时间呼救,没有时间挣扎。
岳兰因抬起头,目光扫过舞台。她的左侧是乐池,里面坐着十几个乐师,琴师的位置离舞台最近,伸手就能够到侧幕。她的右侧是后台入口,幕布后面影影绰绰有人影在晃动。头顶是几排聚光灯和桁架,离地面至少三四丈高。
凶器是什么?针?发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暂时没有答案。
台下的骚动渐渐小了,大部分人已经离开,剩下的都是前三排的观众和几个好奇心重的看客。戏院的灯全部打开了,明亮的光线下,一切伪装都无所遁形。
岳兰因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的鹅黄色洋装沾了舞台的尘土,珍珠胸针歪到了一边,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可她的表情始终如一——专注,冷静,像一个正在做实验的科学家。
远处,警笛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