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他完成的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
沈听站在城郊那间私人工作坊的木作台前,用一块干净的超细纤维布最后一次擦拭琴身。工作坊不大,藏在老城区一条种满了香樟树的巷子尽头,是那位制琴老师傅用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手工工具,从上了年头的刨子到最新一批的精密刻刀,每一把都被用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木材、虫胶漆和陈年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下一口旧时光。阳光从头顶那扇磨砂天窗里漏下来,被过滤成柔和的奶白色,落在琴身上,把漆面的每一道纹理都照得清晰而温润。
这把吉他做了整整一个月。从选材到开料,从弯曲侧板到打磨面板,每一个环节沈听都亲手参与。指导他的老师傅姓方,今年七十二岁,做手工吉他做了五十年,带过的徒弟里没有一个不是科班出身。沈听是唯一一个珠宝设计师。
方师傅最开始以为他只是玩玩——一个长得过分好看的年轻人,带着几张自己画的图纸来找他,说要亲手做一把吉他,这件事本身听起来就像一时的兴趣。但沈听第一次来工坊的时候,把图纸摊在工作台上,每一处结构的弧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琴颈的厚度精确到毫米,音梁的弧度用铅笔描了三遍,面板的木材要求是“纹理密度均匀、年轮线清晰、轻敲时有延长的高频泛音”。
方师傅摘下老花镜,认真地看着这个五官清俊、神情克制的年轻人,意识到对方并不是为了好奇或消遣而来。
“你这把琴,做给谁?”方师傅问。
“一个很重要的人。”沈听说。
方师傅没有追问。他只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看着这个年轻人把一块阿拉斯加云杉面板从粗坯刨到镜面般的平滑度,看着他在自己那家小小的宝石设计工作室里提前结束每一天的工作,在工坊的角落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看着他因为反复打磨侧板的弧度而磨破了指尖,贴了创可贴继续做。
看着他周六早上第一个到工坊,从琴箱里取出半成品,先用二百四十目的砂纸打磨,再用四百目,六百,八百,一千二——先用眼睛看,再用指尖摸过去,闭着眼睛感受漆面下木材的纹理。直到漆面的光泽在灯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像一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琥珀。方师傅知道,在现在这个年代,能用这种心思做一把琴的人,已经很少了。
最后一次打磨是在周六晚上。沈听把琴身放在膝上,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蘸了极细的研磨膏,沿着漆面的纹理慢慢打圈。他的手指在琴身上划过的时候很轻,轻得像在摸一只恣意蜷缩的猫。
他检查了每一处接角,确认了琴颈的弧度,试了试弦钮的顺滑度。然后他把琴翻过来,在琴头背面最不起眼的位置——调弦旋钮下方那片只比拇指大一点的平面上——用极细的刻刀刻下了一行字。字母很小,藏在旋钮的阴影下,只有弹琴的人低头调音时才会注意到。
“Spero che tu sia sempre qui.”我希望你一直在。
刻完之后他用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把木屑吹干净,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琴身侧放在木作台上,旁边是他自己画的设计手稿,阳光从天窗斜斜地落在那行字旁边。他把这张照片存进了收藏夹里,和旧琴房的照片、玉簪完成版的照片并列。
方师傅凑过来戴上老花镜审视了半天,用粗糙的指腹摸了摸琴码的边缘,放下老花镜对沈听点了点头,“我这几年做过的最好的琴,不是一个专业制琴师做的,是一个珠宝设计师。”
沈听摇头,说还不够好。
方师傅打断他:“你对自己太苛刻了,要学会对自己好一点。”
沈听把琴小心地放进定制好的琴盒里。琴盒内衬是他选的深灰色天鹅绒,和吉他内部支撑结构的配色刚好呼应。他合上盒盖,扣好锁扣,把琴盒靠在木作台旁边,向方师傅道谢,约好周一上午来取。
他准备在那天给江屿白发消息,让他帮忙跑一趟,去工坊“取一份定制材料”——他知道江屿白会来。他打算在江屿白打开盒子的那一刻,对他说:这是你的琴。我做的。
周日傍晚,沈听回到公寓的时候江屿白正坐在沙发上改一段编曲。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沈听在玄关换鞋,肩线上沾着几粒极细的木屑,在白衬衫的白色布料上几乎看不见。
“你今天又去那个工坊了?到底是什么材料跑了这么多趟都还没取到。”
“周一就能取了。”沈听说,“明天,你去帮我拿一下。”
“行。”江屿白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肩上拍掉了那几粒木屑。他的手指在沈听肩头多停了一瞬间后收了回去,“我今天下午去超市,买了你上次说好喝的那种酸奶。石榴味的,在冰箱里。”
沈听看着他。江屿白说“石榴味”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估计是自己在回忆货架上的标签时本能地翘了一下。
这个人在超市的酸奶柜前站了很久。他知道。
“谢谢。”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沈听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石榴味酸奶放在第二层最靠外的位置,旁边是几个鸡蛋和一盒新鲜的小番茄。他把酸奶拿出来看了一下保质期,把小番茄放进水槽里冲洗。水流声和客厅传来的吉他泛音断断续续地叠在一起。
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两侧。江屿白弹了一段新的旋律,弹完之后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等着他评价。沈听想了片刻,说第二小节的和弦走向可以更意外一点。
“你觉得怎么意外?”
沈听伸出手,在他的吉他指板上按了一个变了根音的和弦。手指很凉,是从厨房水槽里冲了生菜之后没擦干的那种凉,但按住琴弦的力度很准。江屿白低头看着那只手——上次被碎玻璃划伤的位置只剩一道极淡的白痕,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他把自己的手覆在沈听的手背上,拇指轻轻划过那道白痕经过的皮肤。沈听没抽手,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把江屿白额前一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
周一上午,沈听在工作室开完早会就给江屿白发消息。
“下午帮我去取一下材料,地址发你。到了跟那里的方师傅说拿沈听的件就行。”
“行。几点?”
“下午三点以后。不用着急。”
他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设计台上,继续画新一季的草图。铅笔在纸面上画出流畅的弧线,收尾的地方他按正常力度轻轻挑了一笔。他大概已经在心里提前想象了一下江屿白打开琴盒时的表情——先是愣住,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然后把吉他进怀里,假装镇定地说“还行吧”。
下午三点,江屿白开车驶出市中心。
十一月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方向盘,左耳那枚白水晶耳钉在变换的光影里偶尔闪一下。他的车开得不快,秋末的街道两侧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环卫工人把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金黄色小山。他转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沈听没有发新消息,对话框里最后一屏还是那条地址和“不用着急”四个字。
他把手机放回支架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拍。这段新编曲的第二小节还是不太对——沈听说得没错,和弦走向太顺了,缺少一点意外。但沈听按给他的那个和弦,他昨晚反复弹了好几遍,确实比原版更好。
那个人的耳朵就是准。从来不夸自己,改他的曲子也只是说“可以更意外一点”,每次说的那么轻松,都刚好卡在最关键的位置。
他把车拐进香樟树遮蔽的窄巷,看到方师傅的工坊招牌时放慢了车速,同时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今晚的打算:先去取材料,顺便看看沈听说的那个工坊长什么样——咦?怎么像阿坤说的那个全国闻名的手工吉他坊。
工坊的门虚掩着。他停好车,灭掉发动机,推开那扇深棕色的旧木门。
方师傅正在给一把半成品的尤克里里上弦。老人在日光灯管下抬起花白的头,看着推门进来的这个年轻人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形修长,一件简简单单的深灰薄毛衣,头发随意扎着,有一缕落在肩膀上。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方师傅,我来取沈听的件。”
方师傅把老花镜摘下放在工作台上,走向靠墙的置物架,从最上层捧下一个长条形的深灰色琴盒。他把琴盒放在工作台上,朝江屿白推了推:“哦,你来之前沈听打过招呼。这是沈听的件,你打开看看。”
江屿白低头看着那个琴盒。那不是珠宝设计需要的任何一种材料的包装尺寸。他伸出手拨开琴盒的锁扣。盒盖缓缓抬起,内衬深灰色天鹅绒上躺着一把吉他——阿拉斯加云杉木面板在日光灯下泛出温润的琥珀色光泽,琴码是乌木,弦钮是定制的复古开放式,护板的位置被设计成一道极简的弧线。
指板是非洲乌木,镶嵌着极细的珍珠母贝品位记号,在第十二品的位置拼成一个极小的“屿”字。他把吉他轻轻从盒中捧了出来。
琴身比他惯常弹的略轻,翻过来闻了闻,是Alpine级的云杉,木纹细密均匀。背侧板是火焰枫木——纹路在他掌中跳跃,像琥珀色的水波。
“他做了一个月。”方师傅说,粗糙的手指在琴盒边缘轻轻敲了敲,“从选材到开料,从弯曲侧板到最后一道打磨,每一步都自己上手。他那双手以前是画图的、镶石头的,做过戒指、修补过碎镯,但没做过木工。第一天练刨花的时候指根磨出好几个水泡,我让他休息他也不要。他说你以前为了练琴手也常流血。”
江屿白把吉他轻轻放在琴盒里。调弦旋钮下方那寸不起眼的平面上,有一行极细的刻字。手指摸上去有轻微的凹凸感。他低下头,一字一字读过去——
“Spero che tu sia sempre qui.”
他不知道这是哪一门外语,但他手机里装有翻译软件。他掏出手机,对着那行字按下识别。屏幕上跳出的译文在安静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滚烫——“我希望你一直在。”
江屿白把吉他轻轻放回琴盒的绒面上,低头看着那圈泛着琥珀色光泽的面板。他想对沈听说——你不用刻在琴上,我也会一直在。他想说——这一个月你天天在工坊待到深夜,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刻意拉开了距离。
他还想说很多很多,但最想说的是——你是我见过的最笨的笨蛋。
他把琴盒小心地合上,扣紧锁扣,转向方师傅:“谢谢您。这把琴——我回头再来谢。”
方师傅摆了摆手,说快拿回去试试音。他又顿了顿:“你开车小心。”
江屿白把琴盒放进后座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热。他发动引擎,倒车出巷口,沿着来时的香樟大道往回开。车载音响开着,播放的是他昨晚改到第三版的那段demo。他的心还在工坊里,在那行刻字上。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走神。太多的画面挤占了回忆的通道——沈听在木作台前刨花,指根起了水泡贴上创可贴继续做;沈听把图纸铺在工作台上,和方师傅沟通每一处弧度;沈听在深夜回到家,衬衫袖口沾着木屑,说“等做好了告诉你”。沈听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周一就能取了”,在琴头背面刻了一行意大利语。
前方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变红。他的车速不快,他的刹车踩了,但路面上有一片从旁边工地遗撒的细沙,制动踏板踩下去的力道并没有正常地转换为车身的减速。
他下意识地往右猛打方向避开前方已经停下的车辆,副车架碾过沙子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撞击之后的安全气囊弹开,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是置物架上的琴盒在前方惯性下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