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白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太正常。
具体表现为:他会在早上醒来以后对着书房天花板笑。折叠床的弹簧咯吱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棉布压住嘴角那个根本不听话的弧度。
没用。
他从枕头缝隙里露出半张脸,眼睛在晨光里亮得不像话。昨晚沈听没有推开他。不仅没有推开,他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回按了一下,还在他太阳穴旁边停了片刻,说“你已经是了”。
江屿白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骂了一句脏话,又在被子里笑出声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刚拿到人生中第一把吉他的小孩,抱着琴到处想弹给全世界听,又怕弦没调准一出声就跑了音。
从那天起,江屿白的状态可以用四个字概括:藏不住笑。
开会的时候,策划组长汇报新一季配乐项目的进度,说到预算被财务部砍了百分之十五。江屿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拍,嘴角挂着一个与会议主题毫无关系的弧度。
策划组长警惕地停下来:“江总,您是不是觉得这个方案哪里不对?”江屿白把目光从窗外那朵长得像心形的云上拽回来,面不改色地说了句“没有,继续”,然后端起咖啡杯挡住嘴角。坐在角落的周也扶了扶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小江总最近开会一直在笑,建议调查。”
排练室里更离谱。
阿坤在solo段落打错了一个切分音,江屿白走过去纠正,说完以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换了个人。阿坤差点从鼓凳上跌下去:“羽哥,你刚才是不是用‘没关系’三个字?你不是应该说‘敲成这样你怎么不去敲木鱼’吗?”江屿白面无表情地收回手,顿了半拍,然后嘴角又翘上去了。
“你是不是——”阿坤把鼓棒指着他,“你是不是和沈老师有进展了?”
“没有。”江屿白转身抱起吉他,低头调弦,但发丝间的颈脖通红被灯光照得明明白白。
小高在旁边用气声跟贝斯手咬耳朵:“他说没有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贝斯手面无表情地回了句“他一直都这样,只是最近频率变高了”,把拨片翻了个面继续弹。
而沈听这边,变化是另一种维度的。他照常去工作室,照常和客户开会,照常穿白衬衫,说话的语气还是淡的,回复消息的长度还是以两个字居多。但周围的人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首先是周也。他在一个周三下午推开沈听设计室的门,发现他正对着一张新画的草图微微侧着头,铅笔悬在半空中,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上扬弧度——不是笑,是比平时更接近笑的某种东西。
周也把文件放在他桌上,退出去以后在走廊里给陆衍发了条消息:沈听最近不太对劲。他画图的时候居然在笑。虽然幅度很小,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画图的时候从来不会笑。
陆衍那边是凌晨,秒回:你观察到的是正常现象。不用管,让他笑。
然后是工作室的前台小姑娘。她早上给沈听送咖啡的时候,听到他说了句“谢谢,放那里就好”——这本来没什么,但他在说完之后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大概几毫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长多了大概零点几秒。
小姑娘回到前台以后跟行政助理嘀咕:“沈老师今天心情是不是特别好?”行政助理从屏幕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沈听紧闭的设计室门,压低声音说:“他最近两周都这样。你没发现他换了一盆新的琴叶榕吗?之前那盆养了两年都没换过。”
变化最明显的一次发生在江氏集团的联合会议上。市场部把新一季配乐项目的推广方案投到屏幕上,提议用流量歌手的翻唱版作为宣传主打。江屿白正要皱眉,沈听先他一步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冷静、克制、每一处停顿都像是被精确标注过的休止符,但他说出来的内容让江屿白把反驳词全部咽了回去。
“原创配乐的情感逻辑是完整的。翻唱会破坏旋律和画面之间的同步节奏。如果你们需要营销亮点,可以用纯器乐版本的幕后制作花絮来替代人声翻唱——音乐会自己讲故事,不需要借别人的嘴。”他顿了一下,“这是江屿白做的曲。”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江屿白坐在长桌另一端,隔着满屋子的人看着他,手指在桌下轻轻收紧。这个人以前帮他挡过市场部的质疑,用的方式是一如既往地摆事实讲道理。但这次他多加了一句——“这是江屿白做的曲。”这种陈述,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分量。
散会以后他追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沈听走进去,他也跟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你刚才最后一句话,”江屿白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是夸我还是夸曲子。”
“只是如实相告。”沈听看着电梯数字跳动。
“如实的时候不需要把我名字放在最后。”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叮的一声门开。沈听走出去,江屿白跟在后面。沈听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江屿白差点撞上他。
“你今天跟我回家吗。”沈听问,语气是习惯性的自然。
江屿白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回。”
那天下班以后,江屿白回到公寓的第一件事是把吉他靠在沙发旁边,第二件事是走到沈听身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沈听正在料理台前洗杯子,细小的水流从他指缝间冲过。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带得微微往前倾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晃了晃,但没有掉。身后的温度透过他的白衬衫直直地熨在后背上,软软的发丝蹭着他的后颈。
“你干嘛。”沈听关掉水龙头,把杯子搁在沥水架上。
“充电。”江屿白的声音从他后颈闷闷地传出来。
沈听没有挣开。他把手上的水擦在旁边的干毛巾上,反手轻轻拍了拍江屿白的脸,指尖在手离开时不经意地滑过他耳后那片柔软的碎发。
“今天开会辛苦了。”他说。语气依然是淡的,但江屿白听出了尾音里极细微的上扬。他在沈听后颈上蹭了蹭下巴,从他手里接过刚洗干净的杯子放到一旁,手背垫着沈听的脊骨把他轻轻压在冰箱侧面。
“我今晚不想睡书房。”
沈听抬眼望了他几秒。冰箱的低频嗡鸣从身后传来,他感觉到自己身上这件被蹭歪了领口的衬衫又被埋下头来的江屿白轻轻蹭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手,把江屿白额前一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极了,像是已经做过很多遍,手指划过他太阳穴的时候停了一下。
“……折叠床的床垫太硬。明天我安排助理送一张新的过来。”沈听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经过走廊时仍能感觉到腰侧那片被打乱过几拍的体温。
江屿白站在原地,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前那缕被他捻过、仍带着凉意和微微发麻的触感。然后他靠在冰箱门上,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肩膀轻轻颤了颤。沈听没有说“好”。沈听也没有说“你回书房”。沈听说明天换一张新床垫,意思就是——你以后都睡这里。
周也最近每次来工作室都要先做心理建设。因为沈听最近的状态实在太好了,好得不像他。上周他推门进去,看到沈听把手机放在设计台旁边,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江屿白发来的语音消息。他没有点开外放,但他拿起手机听完以后,嘴角动了一下。周也把物料清单放在他桌上,转身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还回头瞄了瞄沈听,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今天更夸张。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听正在画一条手链的草图,铅笔在纸面上勾勒出流畅的弧线,收尾时轻轻一挑。设计台的角落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露出里面几块手工曲奇——卖相比上次好很多,边缘没有焦,表面还能看到完整的燕麦片。
“江屿白早上送来的。”沈听没有抬头,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你吃了吗?”
“他看着我吃了半块。”
“然后呢?”
“然后他把剩下的半块也给我了。”沈听把铅笔放在桌上,抬起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迎上周也的视线,“你有事?”
周也把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放在设计台旁边:“没事。我就是来确认一下你还在地球上。”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下午那个联合项目启动会在江氏开。江屿白应该会到。”
“我知道。”沈听说。
第二天下午,江氏集团新项目启动会。沈听和策划组的人一起走进会议室,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手里端着一杯带有热气的茶。江屿白从主位上抬起眼,和他隔着整个会议桌的距离,很克制地点了点头。
会议进行到中场休息,策划组长在调投影仪。沈听从会议室后门出去接了一个物料确认电话,回来的时候江屿白正好从前门出来。两个人在走廊中间相遇。
“沈老师。”江屿白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站得规规矩矩。
“嗯。”
“刚才会上你提到的配饰和配乐同步推进的建议,我觉得可以再细化一下。”他的语气很专业,和他跟策划组长说话时一模一样,“下班以后能不能再碰一下。”
“可以。”沈听说。
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沈听伸出右手轻轻搭了一下他的手臂,指尖在他袖口手腕处极轻地点了一下,留下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你今天西装很好看。”
江屿白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全程坐得笔直,把文件翻得比平时更整齐,和策划组沟通时条理清晰得可怕。而沈听坐在他对面,微微低着头看面前的方案文件,指尖在纸面上慢慢划过,神色如常,只是唇角多了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