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蝉在梧桐树上拉出一声长长的嘶鸣,然后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戛然而止。盛夏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黏腻。沈听把设计台上最后一张草图收进活页夹里,铅笔放回笔筒,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浓得化不开,层层叠叠挤在枝头,把阳光切得细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叠打样照片,嘴巴比脚先踏进门:“沈听,你有没有发现你这几个月的作品和以前不太一样?”
沈听抬起眼。周也把照片在他面前摊开,一张一张排成一行。左边是去年给M?bius做的那组——冷、疏离、每一根线条都在告诉观看者保持距离。右边是今年的新作——优雅仍在,但优雅底下多了一层温度,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其中一枚戒指的主石用了红宝石,不是他惯常偏爱的月光石或蓝宝石。红宝石周围用暗色铂金丝缠绕出不规则的尖角,整体造型像一团被金属包裹的火焰,散发着沈听从不会轻易示人的那股张力。
“这两件更离谱,”周也指了指压在最下面的两张打样照,“你自己看看。”
一张是耳坠,用黑色尖晶石做了一枚微型的闪电,棱角锋利得几乎能割伤视线。另一件是手镯,用做旧黄铜和磨砂银做了两股交缠的枝蔓,彼此缠绕又彼此争夺,静置在绒布上却像是在动。
“优雅又带温度的是你的风格升级版,这个我懂。”周也推了推眼镜,“但这几件——狂野、锋利、不服——你以前从来不碰这种表达。”
沈听放下茶杯,目光在那几张打样照上停了片刻。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设计方向转变,那是某个人身上的光太亮了,亮到在他的设计图里都被折射出了几分颜色。
“偶尔尝试新方向。”他说,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周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放弃似的摇了摇头。他认识沈听这么久,知道他这句话里至少藏了八成真话和两成永远不会说出来的东西。
“行,新方向就新方向。正好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周也在设计台对面的转椅上坐下,语气从吐槽切回了商务模式,“听石和江氏的影视项目合作得很稳,品牌知名度在时尚圈也有了一定基础。我觉得是时候考虑做一场独立的发布秀了。”
沈听重新拿起铅笔。
“不是现在马上,”周也伸手按住他没画完的草图,笔尖在纸面上方被迫悬停,“我的意思是开始筹备。你想想,M?bius那场秀之后你的名字在圈里传开了,《长恨歌》又给你加了把火。如果趁热办一场听石自己的秀,影响力就不是某个联名作品——而是一整个品牌。”
沈听把铅笔放在桌上,靠回椅背:“场地,模特,嘉宾,媒体,预算?”
“场地我初步看了一圈,有几个备选。模特可以找经纪公司。预算嘛——”周也摸了摸下巴,“如果能把江屿白拉来当压轴嘉宾,曝光率就不用愁了。他那外形、气场,配上你给他设计的那枚耳钉,走个压轴绰绰有余。而且你们现在合作那么密切,他应该不会拒绝。”
沈听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拍子。
“他不是模特。”
“他不走秀更好,真实感强。本色出场就行。”
沈听沉默了片刻。周也知道这个沉默和说“随便”差不多——嘴上不答应,心里已经在算了。
“还有一件事,”沈听说,“这次秀的收入,我想捐一部分,资助一些有需求的热爱音乐和珠宝设计的学生。”
周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早就想好了,就等着我开这个口是吧?行,听石的品牌首秀,以公益收尾,媒体通稿我连标题都想好了。”
沈听没有笑,但他的嘴角有着极细微的笑意。窗外那只蝉又开始叫了,这一次没有戛然而止。
周也的办事效率快得吓人。场地定在城东一座由旧工业仓库改造的艺术空间,高挑的穹顶裸露着钢架和管道,混凝土地面被打磨出哑光质感。模特经纪公司送来的名单他筛了三轮,最终定了十八位。媒体邀请清单由江氏集团的市场部配合发出,回复率比预期高出一截。
沈听在一周后给陆衍打了电话。他很少主动找人帮忙,上次请陆衍出山是为了把凯瑟琳的矛头从他身上移开,这一次是请他来做自己首秀的特别顾问。陆衍在电话里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如既往地带着笑意开口:“你上次拿我做人情还不够,这回直接把我当工具用。”
“我认识的有秀场经验的人,只有你。”
“你就不能哄哄我?”
“你不需要。”沈听的声音平稳如常。
陆衍在电话那头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干脆利落地应了句好。挂断电话后沈听把手机放回桌角,继续画他手镯的最终定稿。设计台上摊开的图纸里,那双交缠的枝蔓被调整了最后一处弧度。
陆衍到的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他从京都直飞过来。筹备期第二天就出现在秀场临时办公室里,劈头盖脸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关于灯光或动线,而是绕过秀台一圈后径直走到沈听面前:“你那个压轴嘉宾是谁?”
“江屿白。”
“江氏那个小少爷?”陆衍的眉毛挑了一下,“我听说了点事情,那个在会议室里替你怼老臣子的就是他?”
“不是替我。”沈听的语气很平,“是为他自己的项目。”
陆衍看着他,笑了笑。有些东西,还是看破不说破为好。让他自己悟吧。
江屿白答应得比沈听预想的更痛快。痛快到周也刚说完“压轴嘉宾”四个字,他就把排练室的门推开,朝隔壁正在调音的小高喊了一句“我下个月要请假几天”,然后再转回来补了一句:“秀场有多长?要走几步?”
“还没定。”周也快人快语。
“那你定好告诉我。我练练。”
阿坤在旁边擦镲片,闻言抬起头。他想说“上次媒体采访你差点把人家记者怼哭”,但最终把话全咽下去了。因为他看见羽哥嘴上嫌弃得不行,手上却把排练日程表翻过来开始在上面改档期。
准备期的日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陆衍和沈听每天在秀场待到半夜,从灯光色温到模特妆容,从出场顺序到背景音乐。江屿白下班后会开车过来,带三杯咖啡和一堆在车上快速解决掉的快餐。
他起初还嘟囔两句“我一个做音乐的怎么跑来走秀了”,后来看见陆衍跪在地上亲手调整T台边缘的灯带角度时不服气地闭了嘴,自己把场地的走道用纸胶带按实际比例重新贴了一遍。
首秀当天,傍晚的天空从橘红沉入深蓝。秀场外的围挡上印着“听石·破茧”几个极简的白字,门口排起了长队。编辑、买手、时尚博主鱼贯入场,签到处闪光灯时不时亮一下。
后台一片混乱。模特在换装,化妆师举着刷子追着人跑。沈听站在角落里检查最后一批登场的压轴作品——那枚红宝石火焰戒指、黑色闪电耳坠、和那对交缠枝蔓的宽手镯。他低头调整手镯的摆放角度,动作很轻,很沉着。但他调整完之后,手指在绒布托盘边缘多停留了一下。
陆衍站在他旁边:“紧张?”
“没有。”沈听把托盘放回桌上,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走近后台监控屏幕。他看见前排嘉宾席上坐着几位在业内说话极有分量的人,导演和制片也来了。周也正在门口迎宾,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看见了江屿白。
江屿白坐在后台一把折叠椅上,穿着一件结构利落的哑黑立领外套,肩头缀着几枚不规则的暗色铆钉,内搭是一件极简的深灰色丝质衬衫,领口没有系扣,露出一截锁骨和那条细细的银链。他的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侧,左耳上那枚磨砂银底托白水晶的耳钉在化妆灯下泛着柔和的折光。
他正皱着眉看自己的手机备忘录——上面写着陆衍帮他排的走位要点——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一条直线,然后拐了个弯。
“你紧张?”沈听走过去问。
“开玩笑。”江屿白把手机往旁边一搁,但搁反了方向。
沈听看着他,在脑海里做完了一番评估。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枚红宝石火焰戒指,把它戴在江屿白左手食指上。调整角度的动作温柔但自然,指腹在他指节侧面轻轻一按。
“手不要攥拳。自然垂着。让观众看到它。”
江屿白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那是沈听这一季最大胆的作品,火焰的弧线既优雅又暴烈,像被驯服了一半的野火。它居然戴在自己手上。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一度。
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来——那是沈听选的一段极简的钢琴与电子音色交织的旋律,冷静中带着暗涌的张力。模特一个接一个走出去,T台上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
陆衍站在后台入口旁边,单手抱臂看着监控屏。他看了大半场之后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年的设计确实变了。以前是冰,现在是在冰面下的暗流涌动。最后那几件压轴的风格,变化得尤其明显。”
“偶尔尝试。”沈听还是那句回答。
陆衍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压轴的时间到了。
江屿白站在入口等待处,灯光将他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不是模特的步伐,他不走猫步,也不做任何刻意摆拍的动作。他只是像平时走上舞台中央那样走——脊背挺直,肩膀舒展,左手自然垂在身侧,那枚红宝石火焰在中指上闪烁着暗光。头发随步伐微微晃动,立领外套在他转身时衣角轻扬了一瞬。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密集的快门声。
闪光灯连成一片,将他黑色的轮廓一帧一帧定格。他走到台前转身的时候,耳钉在白炽光下折射出三道精准的光棱,像是有人把一颗微小的星辰嵌在了他耳垂上。
那枚戒指,那条颈线,那道被他常常压低遮住的专注目光,此刻全部袒露在聚光灯下。他身上有桀骜的张力,却也有被沈听一手紧握的信任。那种反差比任何专业模特的表演都更抓人。
他往回走的时候,余光扫到幕布侧面站着的沈听。沈听正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疏离和克制,只有光。
音乐落幕。掌声如潮。
后续的庆功派对在秀场旁边的宴会厅举行。香槟杯碰撞的声响和祝贺声混在一起,周也被媒体围在角落里侃侃而谈,陆衍安静地坐在吧台旁边喝一杯梅酒。
但第二天的媒体报道里出现了一条尖刻的评论。某个匿名账号在晚间发帖,标题简短却意味深长:“听石首秀,压轴的外形胜过设计本身。如果珠宝的价值需要一张好看的脸来撑,那设计师的本事算什么?”底下的评论开始发酵,有附和的,有反驳的,也有不明情况的人在追问听石是谁,江屿白又是什么背景。
江屿白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刚卸了妆一个人靠在休息室里。他把手机往桌上轻轻一搁,没有摔,只是搁。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重新看了一遍明天要修改的配乐节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在回到沈听身边之前,他不会让这些东西碰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