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不填词

《长恨歌》播出后的第三个月,江屿白接到了续集启动的通知。

消息是在集团季度总结会上正式公布的。江屿川坐在长桌主位,把续集立项书推到他面前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正式三分:“第一季的数据超出了预期,董事会希望能趁热启动第二季。这次除了原班制作人马,续集的整个OST原声大碟——包括主题曲、插曲和全部场景配乐——都交给你独立制作。”

会议室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江屿白坐在位子上,翻开面前那份装订精美的立项书,一页一页往下翻。主题曲已经初步定好了方向,演唱人选暂定一位有古风标签的流行歌手。但翻到“名场面插曲”那一栏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片刻——标注是空白的。

“插曲还没定。”他放下文件看向大哥。

“对,”江屿川说,“那场戏是整部剧的情感最高点,导演组希望配乐能配合现场的情绪张力。我们收到了不少投稿,但都不太满意。”

会议结束后,江屿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他把那叠投稿的demo存档又过了一遍——有的技巧花哨却空洞,有的情感充沛却技术粗糙,有的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但毫无辨识度。他靠在椅背上,把耳机摘下来揉眉心。

窗外的梧桐已经枝繁叶茂,午后的阳光穿过叶隙在桌上投下流动的斑驳。他忽然想起沈听第一次听到他配乐demo时的样子——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在每一个关键转调的地方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不是敷衍的礼貌,是真正的理解。那个人对故事和情感的理解,比他所认识的大多数专业作曲者都细腻。

他拿起手机给沈听发了条消息:续集有个名场面的插曲,我需要你。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沈听在斟酌拒绝的措辞。但屏幕上最终只弹出一个字:好。

江屿白盯着那个“好”字,差点把手机掉进桌上的咖啡杯里。他有没有看错。但那个字就在那里,和沈听往常回复的“嗯”不一样,“好”字里有着一份承诺。

他立刻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四声才接通。那头还没开口他就抢了先:“我不是在做梦吧?”

沈听的声音平稳传来,“你会在电话里做梦吗。”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答应过我——”

“那是以前了。”沈听停了一下,“你把要求发我邮箱。”

“行!今晚就发!”他听起来亢奋得有点不像自己。

电话挂断之后江屿白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原地走了两步,然后坐下来把耳机重新戴上,但发现耳边什么音乐都没有——他只是想压住自己笑得过于明显的嘴角。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了江屿白记忆里最漫长也最兴奋的工作周期。

他们大部分时间在沈听的工作室里碰面。沈听的设计台被临时改成了半个音乐工作台——一台笔记本接上监听音箱,旁边摆着剧本和几页他用铅笔画的结构分析。他仍然不直接弹琴,但他会准确地告诉江屿白哪个小节需要换和弦、哪个高音段落应该用弦乐而不是吉他。

“这个地方留白,”沈听指着剧本某一页,那是女主角独自行走在雪地里的场景,“不要铺满。空四拍。让观众听见她踩雪的声音。”

“空四拍?导演会杀了我——不对,编剧杀我一回,导演再杀我一回。”江屿白皱着眉嘟囔,手指已经落在琴弦上把对应部分弹了一遍,弹完以后他停了两秒,“——哎,真的,空的比填充好。”

“所以导演要不了你的命。”

“你这个人,”江屿白摇着头,重新把音轨调回上一轨开始改,“说话比混音软件还冷静。”

但正是这种冷静让这段demo一点点成形。他负责吉他与和声,沈听负责整体的结构、和弦走向与配器建议。两人像从前一个画图一个布光那样分工明确,只是这一次媒介换成了声音。

最终版demo在凌晨两点完成,江屿白把混音文件导出时,沈听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他以为沈听睡着了,但文件保存的音乐刚响起,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就睁开了。

“就这个。”沈听说。

内部试听会安排在一个周五下午。不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导演组、制片、策划和市场——都是听过无数demo的老手,但播放结束后整间屋子沉默了好几秒。最先发声的是导演:“这版什么来历?很对。”

江屿白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这段是沈听跟我一起完成的——结构、和弦编排、还有第四小节那段留白,都是他的核心想法。”

策划组长适时地补充了一句:“之前制作配饰的材料我们留了底,他对剧本角色的理解可能比我们有些编剧还细。”她的话还没落地,市场部那边已经有人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市场部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几个人表情没有那么兴奋。播放结束之后,市场副总监皱了皱眉,低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几句低声交谈,然后抬起头来:“这段插曲的曝光级别很高,是这一季音乐营销的核心资源。如果署名是一个没有人气的幕后纯音乐人,传播力和商业转化率就很难保证。我们希望这个名场面插曲能配上同等量级的艺人演唱,这样才有话题度。”

江屿白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他正要开口,坐在角落里的沈听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市场副总监。他走到播放那段demo的屏幕前,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一划,那条音轨的波形图重新展开。他今天穿的依然是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和半年前在季末汇报上走进这间会议室时一模一样。只是那一次他手上拿的是配饰设计稿,这一次他伸手指着的,是音乐。

“插曲,”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插在画面里的。它的作用不是引流,是让观众在那一刻相信——这个画面是真的。”

他把播放条拖到第四小节,那段空出来的四拍在波形图上只余下极淡的底噪。“这四拍,是女主角走了一百步雪地,没有一句台词。如果这里放了歌手的声音,观众听到的是外面的宣传;如果这里不放,观众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

他把手从屏幕上收回来,转向在场的人,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市场副总监脸上:“她的听觉情感如果被一个商业标签替代,这场戏就废了。你们花几千万打造画面,不该在最后一步毁掉它。”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策划组那边有人轻轻鼓了一下掌,又迅速收住。导演靠在椅背上沉吟几秒,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然后转向江屿白:“就按这个版本走。不填词,不上演唱者。原样呈现。”

散会以后,江屿白在走廊尽头追上沈听。走廊很长,落地窗外是午后明亮的天空,远处有飞机拖着一道细细的白线划过天际。他的羽绒马甲下摆被空调风吹得扬起一角,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来的,差点撞上消防柜。沈听从电梯前的落地窗前转过身来,等他站稳。

“慢点走。”

“你刚说的那句话,”江屿白走到他面前,脸上还带着开会时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郑重,“‘让观众听到自己的心跳’,这比跟我扛老周的时候帅多了。”

沈听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浅:“你好好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江屿白的耳朵尖有点红,但他没有别过头去。

他上次这样当面夸沈听的时候,还是在海边的篝火旁边,醉得人事不省,嘟囔着“谢谢”然后把大半个人挂在他肩膀上。今天他没有喝酒。他只是终于知道,“沈听很厉害”这件事不应该只在阿坤面前说。

数月后,《长恨歌》续集播出。

那段名场面插曲随着正片同步上线,没有在任何平台提前泄露,也没有任何营销号做预热。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OST——不是片头片尾曲,没有歌词,没有演唱者,没有MV画面,只有一个干净到近乎严苛的名字:《行雪》,后面跟着一行极小的灰色字母:Music by Shen Ting × Yu。

开播当晚,社交媒体上关于这段插曲的讨论在片尾字幕还没结束时就开始发酵了。一位知名乐评人发了一段很长的评论:今年最会讲故事的旋律,不是用歌词讲,不是用歌手的声音讲,而是用旋律本身把情感递到你手里。最难得的是它敢于沉默。**段落之前有四拍留白,那四拍是给你呼吸的,让你的情绪自己落地,而不是被歌手牵着走。被转发了几万次之后,“今年最会讲故事的旋律”上了热搜。

没有任何宣传曝光的纯原创旋律在那个周末的流媒体实时热度榜单上悄然攀升,挤进前三,与两位当红歌手的新单曲并列。有人把这段旋律下载以后自己填了词,有人用二胡、古筝、甚至口哨重新翻奏,还有人把它设成手机铃声。每一个翻奏版本底下都有人问原曲是谁写的,每一个翻奏视频都有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的播放。

原曲播放界面底下的评论区,最高赞只有一句话:没有词,但我听懂了。

画面里的雪地、女主角孤独的背影、空四拍的寂静,在旋律再次循环时被观众默认成一种通感的默契。他们不知道Shen Ting是谁,但这首歌被称为“今年最会讲故事的旋律”。

江屿白在剧组内部庆功会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刷这些评论,刷了很久。他旁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个根本压不下去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评论截图发给沈听。附了一句:“你的音乐终于被他们听到了。”

沈听收到消息的时候正站在工作室窗前,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大半。他点开江屿白发来的截图,看到那个乐评人写的那段话,看到底下成千上万条评论里有人说“在这首曲子里听到了一场大雪”。他没有回复。

但他把那条链接收藏进了手机里一个叫“重要”的收藏夹——那个收藏夹里目前只有三个条目:一张老宅琴房的旧照片,一张玉簪完成版的照片和这段链接。窗外的梧桐枝头已经光秃了,但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被冻了半生的东西正在慢慢化开。

第二天上午,沈听给江屿白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会继续。”

他没有说继续什么,但江屿白知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第七音感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