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城南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落在皮肤上凉而不湿。梧桐的叶子开始卷边了,边缘泛出今年第一抹焦黄色。从江氏集团十八楼的落地窗望出去,远处的江面模糊成一片灰蓝色的暗影,偶尔有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被雨水闷得闷闷的,像一声谁也没听见的叹息。
江屿白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左耳的耳钉摘了,头发扎得比平时整齐,桌上摊着的文件边角被空调风吹得微微翻起,他用一只骨瓷茶杯压住了。
今天是《长恨歌》项目第二阶段推进会的日子。
剧组筹备已经进入实质性阶段,今天的议题核心是选角。导演和制片方一周前就提交了候选名单,男主角基本敲定了一位在古装剧领域有口碑的年轻演员,但女主角的人选一直没有最终落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导演、制片、美术指导、策划组、投资方代表以及沈听。
沈听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一侧,面前放着一杯冒着少许热气的白开水。他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腕,左手腕上那条细银链在自然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手边放着几页设计进度汇总。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利落裤装的短发女性,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窄框眼镜,手里抱着文件夹——江屿白认得她,是凯瑟琳的执行经纪人。跟在她身后进来的人,让会议室里几个年轻的策划组男生同时坐直了。
凯瑟琳·李。全球知名酒店集团亚太区总裁的次女,中法混血。
她本人比媒体照片更好看——深棕色的长发微卷垂在腰间,五官继承了混血儿的所有优势,眉骨高而不硬,眼窝深却不沉,瞳色是罕见的灰绿色,皮肤是介于象牙白和蜜色之间的暖调。她穿着一件丝质衬衫和剪裁利落的阔腿裤,戴着一对极简的铂金耳坠,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张扬的单品,却每一个细节都在说“不便宜”。
但真正让在场的人意外的是,她走进来以后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听身上,然后笑了。
“沈老师,又见面了。”凯瑟琳在沈听对面坐下,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M?bius那场秀之后我就想找机会认识你,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她朝旁边的助理招了招手,助理立刻递上来一本杂志——是几个月前的时尚月刊,封底正是M?bius那场秀的压轴照片,模特额前的那枚月光石蛛网额饰被放大成了整版特写,“我让人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本。”
沈听看了那本杂志一眼,微微点头:“凯瑟琳小姐,你好。”
江屿白坐在主位上没动。他看着凯瑟琳翻杂志的时候动作很熟练,知道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展示这本东西;她坐下的位置选在了沈听正对面,而不是离投影屏幕更近的地方,旁人也看得出她在和沈听套近乎。
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然后翻开面前的选角资料。
“凯瑟琳小姐是这次女主角的候选人之一,”制片人开始介绍,“她的外貌条件和气质都非常贴合剧本里女主角的人设——世家出身,有贵气但不张扬,早期天真后期狠戾的转变也有表演空间。”
“不只是候选人,”凯瑟琳的经纪人微笑着接话,语气客气但笃定,“我们和李氏酒店集团方面已经初步对接了投资意向。凯瑟琳本人对这个角色非常有热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带资进组,这在业内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李氏酒店集团的体量摆在那里,如果合作谈成,《长恨歌》的宣传资源甚至海外发行都能搭上顺风车,这是任何一个制片方都不会轻易拒绝的条件。
江屿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选角的事,主要看导演和制片方的专业意见。合适是最重要的,其他因素可以作为加分项考虑。”他把皮球稳稳地踢给了导演,语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会议在后半段进行得还算顺利。导演问凯瑟琳对角色的理解,她答得有板有眼,显然提前做过功课。但江屿白注意到她回答完问题之后,目光总会不经意地飘向沈听——像是在确认沈听有没有在看她。他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托盘上的声音比上次更轻,几乎没有响。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散去。沈听收拾完面前的文件正准备起身,凯瑟琳从会议桌另一端绕过来。
“沈老师,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沈听停住脚步:“请说。”
凯瑟琳在他对面坐下来,姿态优雅。她的双臂交叠搭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灰绿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沈听——这是一个很会利用自己外貌优势的人,但她的欣赏不像程恪那样带着计算,更像是粉丝见到喜欢的艺术家,直白而热烈。
“我听项目组的人说你最近太忙了,工作室和片场两头跑,经常凌晨还在改图。”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抽出一份企划书放在桌上推过去,“所以有个想法想跟你当面聊聊。我接下来有几个重要通告,红毯、杂志封面、综艺嘉宾,需要一个完整的首饰造型方案帮我撑场子。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合作设计师,费用和排期都可以谈。另外,我们酒店的VIP会员群体和你的高定客户画像非常匹配,如果你愿意长期合作,我可以帮你对接——不止是红毯活动,包括我们的会员品鉴会、高端珠宝展,甚至联名系列。”
她语速不快,语气诚恳,说到“联名系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而且我私下真的很喜欢你的审美。”
沈听的目光在企划书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翻开,只是垂着眼听了全部,然后抬起眼:“凯瑟琳小姐,谢谢你的认可。但我目前的精力都在《长恨歌》的项目上。项目合同里有排他条款,服务期间我不能接其他的长期客户合作。”
“排他条款也不是不能商量,”凯瑟琳笑了笑,语气轻松,“不违反合同的私下往来也可以。”
“我每一次只服务一个客户。”沈听的声音依然平稳,“不是条款的问题。”
凯瑟琳的笑容淡了几分。她生在优渥的家庭,习惯了资源主动向她靠拢,在时尚圈浸染多年,大多数独立设计师听到她的名字都会主动递上作品集。从刚才进会议室开始,沈听只在她对面礼貌地点了点头,之后没再多看她一眼,现在又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拒绝了一份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合作邀约。
“沈老师,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毕竟《长恨歌》之后我还想跟你长期合作。”
“我的习惯不会因为项目周期更迭而改变。每一个阶段,我的精力只留给一个客户。”
凯瑟琳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沈听,看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把企划书收回包里,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里的光已经变了。
“没关系,”她说,“来日方长。”
三天后,第二轮选角讨论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和上一次不太一样。凯瑟琳准时到了,穿的依然是一身低调的奢华,姿态依然优雅得体。但她的经纪人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新的文件,表情不再是上次那种礼貌的客气,而是一种准备好了什么的笃定。
江屿白坐在主位上,看到那叠文件的时候右眼皮跳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本能——他在乐队里踩了太多次监听音箱,已经学会了在低频反馈还没变成啸叫之前就捕捉到那个危险的频率。
会议进行到一半,凯瑟琳开口了。
“导演,关于女主角的选角,我有个疑问。”她把面前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翻开,动作不紧不慢,“这部剧的美术风格定位是‘极简东方’,服化道的核心亮点在配饰上。也就是说,配饰设计的成败会直接影响整部剧的视觉质感。”
她的目光从导演身上移到了沈听身上,然后落回导演,语气依然是礼貌的,但每一个字都比上一次更清楚:“我不太确定,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一个新成立一年多的独立工作室,对整个项目来说是不是最优解。”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把笔帽拔开又盖上。制片人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立刻接话。江屿白没动,只是把搁在桌上的手轻轻攥成了拳头。
凯瑟琳继续说:“我个人对沈老师的设计风格非常欣赏,这点没有变化。但项目需要用珠宝配饰撑起视觉质感,合作方的行业口碑和影视经验就至关重要了。我觉得项目应该优先和国家级珠宝品牌合作,尤其是有多年影视行业经验的品牌。”
她说完以后合上了文件,微笑着靠回椅背:“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最终还是要看项目组的决定。不过如果美术方面不能让人放心,我需要重新评估一下参与这个项目的整体风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空调出风口的叶片在沉默中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薄而白的光,正落在会议桌中央那叠选角资料上。
江屿白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开会时更慢一些,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称过重量再放出来:“凯瑟琳小姐,你的建议我听懂了。不过在你做风险评估之前,我想先和你同步几个信息。”
他把面前一份文件翻开,推到会议桌中央。那是最新的美术进度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件配饰的设计周期、打样次数和导演反馈意见。
“沈听为这个项目画了九版玉簪草图,从初稿到定稿反复打磨了两个月。镶嵌师傅为了配合他的工艺标准专门去学了新的微镶技术,这套东西不是人脉能换来的,是一个设计师对自己手里的东西有要求。另外,不知道凯瑟琳小姐有没有留意,M?bius在得到沈听设计的首饰后,品牌声量提升了三成不止。M?bius所选择的,正是凯瑟琳小姐建议我不要用的工作室,而他们获得了成功。”
凯瑟琳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至于国家级品牌,”江屿白靠回椅背,“他们确实有经验。但我做的是新古装,不是博物馆纪录片。我要的不是稳,是好。”他把导演面前的选角资料拿过来随手翻了翻,然后放回去,“另外,你说你要重新评估参与风险——我能理解。但我们的剧本已经基本定稿,场景过半已经提前搭建。女主带资进组是加分项不是决策项,你做了功课我们知道,如果最终不合适,我们会另外物色人选。”
制片人在旁边适时地跟了一句:“凯瑟琳小姐,你的整体条件我们非常看重,这点没有任何改变。”
“谢谢各位。”凯瑟琳把文件合上,起身离开时的高跟鞋声依然清脆,但比来的时候快了半拍。
会议室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江屿白把攥在桌下的那只手松开了。指节因为用力久握而有些发白,他在桌下活动了一下手指——弹吉他时按和弦的那几根,每一个关节都被他攥得发酸。
沈听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低头便继续整理面前那几页设计稿时,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散会以后,江屿白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很久。
硬币投进去又退出来,他还没选要什么。走廊里很安静,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另一头走过去,胶轮在地毯上碾过,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在想,沈听上一次被动摇是什么时候。程恪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离开了。然后在海边的餐厅里,沈听对那个替他挡在前面的自己说“你说的是对的”。那时候他以为沈听早就不会被这种伤害影响了。
但今天坐在会议室里,听到凯瑟琳那些话,沈听和那天面对程恪时不太一样。那天是旧伤。今天是新的,正在发生,而对方威胁的不是一段旧感情,是他的作品,他的尊严。
贩卖机终于吞了硬币。他弯腰从取物口捞出一罐咖啡,拉开拉环灌了一口,然后靠着贩卖机给沈听发了条微信: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项目里的设计主导权不会变。
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然后又输入。然后回复:我知道。
江屿白盯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这个人连回复都和做事方式一模一样——就一个“我知道”。一半的知道是本能,一半的知道是信任。他把咖啡罐捏扁丢进垃圾桶,往排练室走。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弹吉他。
接下来的几天,凯瑟琳没有直接说撤资。她的团队通过邮件发来了一份正式的“合作建议书”,措辞客气,建议项目组“从整体风险控制的角度”重新评估配饰设计合作方的行业资质。邮件被抄送给了江屿白的所有上级和投资方代表。这是一步很聪明的棋——以退为进,以建议为名进行施压,把决定权不动声色地推到集团管理层手里。
江屿白翻了翻邮件,直接点右上角关掉了。
凯瑟琳本人也开始在多个公开场合被记者问到《长恨歌》的女主角人选时,回答“还在考虑中”而不是“期待能出演”。她的执行经纪人在朋友圈发了条含蓄的状态:“有些项目,感觉对了就什么都对,感觉不对就什么都不对。”配图是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没有点名,但圈里人都知道她在暗示什么。
江屿白没有去回应这些,他用了更直接的办法——收集沈听工作室过去所有项目的完成记录、媒体评价、行业奖项,整理成一份详尽的资质报告,直接邮件发给了父亲和江屿川。然后他分别约了投资方的三个代表单独面谈。每次面谈他都带了同一套东西——沈听给M?bius做的配饰高清照片、剧组核心配饰打样进度对比、以及一份关于“独立设计师在影视项目中的差异化价值”的市场分析。
他说的话每次都以同一句结尾:“《长恨歌》的美术路线走的是极简东方,市面上能做好这种风格的配饰设计师屈指可数。如果换人,在第一阶段的评审里我不会签字通过。”
三天后的傍晚,集团回复了一封简短的内部邮件,用词留了余地,大致是说《长恨歌》第二阶段推进工作一切照旧,设计合作方无变更计划,但“请项目组注意与合作方保持专业沟通”。
江屿白把邮件截图发给沈听,附了一句:“搞定。”
沈听只回了两个字,和一个句号:“收到。”
江屿白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失望。他已经习惯了沈听的回复方式——两个字,一个句号,但那句号下面是安全感。他知道沈听把这份差事看得比什么都重,也知道那个打句号的人此刻大概站在设计台前,脊背依然直,只是肩膀比平时多松了几毫米。
第五天下午,凯瑟琳的经纪人主动打了电话过来。语气和之前那封建议书相比明显缓和了不少,说凯瑟琳小姐重新评估了项目,觉得整体合作意向仍然是积极的。至于之前提的建议,权当是一次专业沟通,不影响后续推进。挂电话前她还补了一句:“凯瑟琳觉得沈老师的作品确实无可挑剔。”
江屿白把手机放下,走到排练室的饮水机旁边倒了杯水,一口喝完。阿坤在架子鼓后面探出头来问怎么样,他回了句“还行”。
阿坤看了他一眼:“什么叫还行?”
“还行的意思就是说——”江屿白拿起靠在沙发扶手旁边的吉他,弹了一段即兴的solo。不是平时那种张扬有力的风格,这次很轻,很快。
弹完之后他自己低头看了看手指,慢悠悠补了一句,“沈听的工作室,谁也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