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改写协议

第二天。傍晚。

沈砚第二次戴上神经接入装置。不是全量同步——是定向协议改写。三片贴片换了位置。左颞。枕骨。第四颈椎棘突。比上一次多了一片。多出来的那片是写入口——是写入。是沈砚要把方烬后门协议的第七层改掉。

方烬躺在沙发上。姿势像上一次那样。右臂搁在身侧。左手搭在肚子。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沈砚把最后一根线接上冗余电源。看着沈砚的睫毛在屏幕光里投下灰影。看着沈砚的手指停在启动键上方一毫米。

「进去。」方烬说。两个字。是同意。和沈砚说「别动」一样平。

沈砚按下了同步键。

意识空间不一样了。

不是上次那个被灰白色天空罩住的废墟。废墟还在——但散开了。建筑物的残骸往四周退了大概五十米。碎石被清出了路。露出了旧曼谷街道的柏油路面。裂的。焦的。但能看出路的走向——从西往东。从港口区往云端区。路中间有一条很窄的、被清理出来的步道。步道尽头是那个圆形下沉坑。坑还在。但坑底的灰被扫掉了一半。少年的方烬不在坑里了。

他在路边。站着。十七岁的样子。头发比上次齐了一点。不是剪了——是记忆在被沈砚走过之后自动修正了一些被压碎的细节。右臂的肩关节上那道手术缝线还没拆。但他没蹲。他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像沈砚在安全屋里站着看数据的时候那样。他在等。

沈砚往前走。不是一步一步确定地走了——是加速。和上次一样脚跟先落、前掌、脚趾在鞋底内侧压一下。但步幅拉开了。灰蓝色的眼睛在看路。是看路下面——看意识结构。七层协议已经被沈砚在第一次同步里拆掉了六层。前六层是覆盖层——类似病毒。覆盖在方烬的原生神经信号上。一层套一层。每一层都由灰烬的父亲秦烁手写。但第七层不一样。

第七层协议是锁。

它不在方烬的神经接口里。它在方烬的意识结构底部——在和RY-02胎记重叠的那个位置。是秦烁在方烬胚胎阶段用基因编辑植入的触发协议。是设计。是让RY-02在接收到RY-01的特定触发信号之后必须执行的硬件级指令。不是可以删除的——只能改写。用更强的信号盖过去。用沈砚自己的神经信号。

沈砚走到了第七层协议面前。

是一个人。一个影像。灰烬的影像——是七年前的灰烬。十九岁。国字脸刚成形。眼镜还没戴。他站在路基和碎石的接口处。左手拿着一块数据板。数据板上有一行字。是加密信息。密钥是方烬手腕上那个胎记的编号——RY-02。秦烁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写好了这条信息。不是给灰烬看——是留给方烬看。留给那个有一天走到了第七层的人看。

信息很短。是一段神经信号编码。沈砚的接入装置自动解码。翻译成了文字。在他的视野左下角弹出来。像屏幕上弹出行参数那样。黑底白字。

「如果你看到这条信息,说明你已经走到了第七层。恭喜你。但你知道你身边那个人的右臂也装有后门。RY-01的触发条件就是RY-02被激活。你没事了,他呢?」

沈砚的脚步停了一瞬。

是他看到了这行字——像他在旧实验设施里看到方烬七岁的监控画面那样。痛。钝的。是发现自己也被写进了一个二十五年前就开始编写的程序里。

灰烬的影像没有动。没有表情。是秦烁留下的一个记忆投射。和方烬意识废墟里的暖气管道声音一样——只是一段被冻住的指令。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在说一件事:你沈砚但你是必要条件。你活着。你的后门就是扳机。你的命就是锁。

然后沈砚继续走了。

是走过去了。像他在老宅书房里听到「你母亲不是自杀」之后还站着那样。像他在培养舱外面看着方烬崩溃之后没有转身那样。他的词典里没有「退」。

现实世界。

方烬的手指猛地攥紧。

是攥。五指从沙发扶手上收拢。指节弯曲的角度超过了他平时修义体的握持力。指甲在掌心压出了四个白印——是缺血的白。大拇指压在食指第二关节上。压出了一个凹陷。皮肤下面能看见静脉在撑——是搏动。搏动的频率是另一条节律。是第七层协议的触发信号在被沈砚改写的时候产生的回流干扰。信号从意识空间漏回了义体。右臂的伺服马达在待机状态下集体唤醒。嗡。嗡。嗡。三条马达。三条不同的转速。在方烬的前臂里撞在一起。像三颗被铁笼关住的钢珠。

他的呼吸加速了——是吸气深度从平时的五厘米变成了两厘米。胸廓不收。腹直肌在痉挛。锁骨正中间那个位置——沈砚在天台上扣过的位置——在往里缩。

沈砚立刻中断了同步。

是中断。是他在意识空间里把神经连接从写模式切回了待机。一秒。两秒。安全屋里只剩下冗余电源的散热风扇在转。嗡。和平板屏幕上的「连接中断」四个字。

方烬在这一秒里看到的不是黑暗——是第七层协议的反噬。改写触发了协议自带的防御回路。秦烁在代码底层埋了陷阱——任何外部信号试图覆盖第七层的时候,协议会先回放一段原始记忆。不是沈砚的记忆。是方烬自己的。七岁的培养舱。秦烁的钢笔。归零计划的第一页上写着X-07。不是编号——是出生证明。然后画面被协议撕碎重组——灰烬的脸在屏幕后面。沈怀远在签字。沈砚的右臂在手术台上。所有的图像同时涌进他的神经通道,像有人在意识里同时打开了每一扇锁着的门。他的身体在反抗这些记忆——不是挣扎,是锁死。是他的手在把过去往外推。推得太用力。推到了沈砚正在改写的接口上。

方烬的眼睛睁开了。琥珀色的瞳孔没有散。但眼眶是红的——是第七层协议的残留信号在往外冲。冲的出口是泪腺。是生理。是神经信号被改写之后所有的废码都在往外排。像第一次同步后排出的湿润那样。但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对。是被人用一行字撞到了心里最软的那个位置。

沈砚的鬓角没有湿。贴片的导电凝胶还稳稳地在左颞上。他看着方烬。灰蓝色的眼睛没有闪。没有躲。他知道方烬看到了什么——是靠方烬攥紧手指的那一下。方烬攥紧的是那个他没说出口的问题。

「他告诉你了?」

沈砚开口。四个字。声音没有变。但尾音没有收——收在喉咙里。像一扇没关严的门。

方烬没说话。他松开手指。掌心四个白印慢慢变红——是在充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沈砚。看了大概十秒。是方烬在港口区拆开一台被黑心诊所改废的义体之后——看着那些被翻烂的零件。看着那些被焊错的接点。然后抬头看那个把义体送来的顾客。不说「太烂了」——说「还有救」。

「你早就知道。」方烬的声音没有爆。但比平时低了大概三分之一。是那把永远痞痞的声带的底下——有一层干。是压。「你知道后门会同步触发。你还是选了来改写协议。」

沈砚没有说话。他把右手放在大腿上。黑皮手套。RY-01。无名指下方那个接缝。那行编号。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看手套上被方烬碰过的位置。在手腕。在刚才方烬按住的同一个位置。

「嗯。因为要改的是你的协议。」

七个字。和他说「我在这」一样确定。像他说「要死一起死」那样。是陈述——是我做了。我不后悔。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是两个人都在让刚才的对话沉下去。沉到神经信号不再泄露的位置。沉到不需要语言的位置。安全屋的除湿机在角落响了一声——启动。然后停。然后又启动。是湿度到了临界值。

方烬从沙发坐垫上往前挪了一下。是把重心从靠背移到边缘。膝盖几乎碰到沈砚的膝盖。两个人的距离从一米缩到了大概五十厘米。方烬抬头。不是仰视——是平视。坐着的。两人的头顶还是差了八厘米。但在这个距离。方烬不用仰头。沈砚不用垂眼。

「那我改你的。」

四个字。声音还是那层低的。但底下多了一个东西——是方烬在港口区修完义体之后把维修盖合上的那一下确定的触感。螺丝拧到位了。卡扣弹进去了。这台义体现在是我的工作了。

「公平。」

沈砚的左耳——耳垂。在方烬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红了一下。是一瞬间。像他说「不致命」的时候那样。像他在培养舱外面把方烬的脸按在肩窝上闭眼的那一瞬那样。是他的身体替他说了——你说公平的时候。我在听。我在信。

方烬把右手伸了出去。像昨天那样。手心朝上。停在半空中。

沈砚把手放了上去。是两只手交叠——方烬的手在下。沈砚的手在上。黑皮手套和旧疤。RY-01和RY-02。发射端和接收端。

「明天。」沈砚说。

两个字。

「明天。」方烬回。

窗外的港口区沉进了海雾。安全屋里两个人坐着。手的温度在交换。神经信号还在漏——是同步之后新长出来的接点。是两个人的。

除湿机在角落又启动了。嗡。停了。又嗡。沈砚的拇指在方烬的手背上按了一下——不是握。是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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