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准备

早上五点。港口区还没亮透。汽笛从码头方向传过来——短笛。货轮在换泊位。吊臂的液压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安全屋的窗是朝北的。看不到日出。但能看到港口区的天从黑色变成灰色。跟方烬在锈蚀层看到的天空不一样——锈蚀层的天空是永远灰白的。因为头顶有霓虹带遮挡。港口区能看到云。

沈砚站在工作台前面。

不是刚到。很久。工作台上的零件比平时多了三倍。神经接入装置、冗余电源、三□□立监控屏、一套手动校准的接口卡。所有的线都排在工作台边缘。按功能分区。左侧是信号输入。中间是处理中枢。右侧是输出。每一根线都贴着台面走。直角转弯。像方烬在港口区布电缆的方式——方烬已经看了他大概一个小时。

方烬坐在沙发上。没说话。没动工具。没开平板。就坐着。膝盖分开。脚踩在茶几边缘。手搭在肚子上。看着沈砚的背影。

沈砚的衬衫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袖口折了两折。左腕上的白线在冷白光下很淡。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样——拿零件。放零件。接线。校准。但他没有喝咖啡。

方烬注意到这件事是在大概早上六点半。

沈砚每天喝六杯咖啡。因为他在用咖啡因压自己的神经——是压制。是把所有散出去的注意力压回到一条线上。像他在渡鸦集团开会时那样。像他在安全屋熬夜看数据时那样。

但今天早上没有。

厨房的咖啡机没有亮。水箱里还有水。豆仓里还有豆子。沈砚没有去碰。他从早上五点到八点半——大概三个半小时——一口咖啡没喝。

方烬看着他的后背。看他的肩膀。看他的手。

手在抖。手指尖在把一根跳线往接口上插的时候——指尖碰到接口边缘。差大概半毫米。他插了两次。第一次没对准。第二次也没对准。第三次他把左手伸过去。按住右手的手腕——像方烬在旧实验设施里按住右臂肘关节的姿势。虎口卡着腕骨。手指扣着前臂。压住了。然后他把跳线插进去。

咔嗒。接口锁死。

方烬没说话。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

冰箱门打开。轻轻拉开。门架上的啤酒已经没了——昨晚喝完。冷藏层里有一瓶水。玻璃瓶。老式的。港口区便利店买的。标签已经皱。方烬把水倒进杯子里——安全屋里唯一一个玻璃杯。沈砚的。杯壁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沈砚自己磨的——他每次洗杯子都用钢丝球。方烬说过他三次。沈砚每次说「嗯」。然后下次继续用钢丝球。

方烬把玻璃杯放在沈砚手边。放在工作台上。离沈砚的右手大概十五厘米。沈砚能看到的位置——如果不挡屏幕的话。他不挡。

「喝点。」

两个字。方烬的声音不高。像他在港口区跟学徒说「别碰那根线」那样。告知。是你需要知道的事。

沈砚没有抬头。他的手还在接口卡上。食指按着一个电容。拇指在调电压。电容在指腹下面微微发热。他的指尖在抖——刚才插跳线的时候抖了。现在调电容的时候还在抖。

「不是咖啡。不是茶。」方烬的声音从沈砚的头顶斜后方落下来。像他在沙发上望沈砚后背的角度。两个字两个字往外送。不催。不重复。「就是水。」

停。沈砚的手没有停。但他听到了一个词——「就是水」。「就是水」。方烬在说:这不是什么用来压神经的东西。这就是水。喝了。没事。我在。

「你手在抖。」

方烬说这四个字的时候,音调和平常不一样。陈述——像他看到RY-02时说「你的右臂也有后门」那样。像他上次在沈砚伤口换药时说「你发烧了」那样。看到。是我看到了。你不用藏。

「别以为我没看到。」

最后一句。六个字。尾音往上飘了半度。是方烬的尾音。跟平时一样。但在那半度飘起来之前——前面的五个字是平的。平的。沉在锁骨那个高度。

沈砚的手停。

停在一个很不自然的时刻——他的手正在往回收。收了一半。悬在半空中。右手。戴着黑皮手套那只。指尖在手套里的仿真皮肤上轻轻擦过——神经接口在超负荷之后的后劲。像方烬过载之后手指会抖。沈砚自己也会抖。他不是图纸上的RY-01。他是人。

他把手放下来。把手腕放在台面上。让台面接住掌根。然后指尖才落下去——像飞机放起落架。先主后次。不砸。

他伸出手——左手。完好的那只。把玻璃杯端起来。

水是温的。方烬倒的是温水——他在港口区给机油烧伤的人冲伤口用的温度——大概三十八度。比体温高一点。不会烫。不会凉。不会让喉咙缩一下。沈砚的左手拿着杯子。右手没有去托。他不习惯用右手拿杯子——右手的手心温度调节系统会把玻璃杯的温度判断为「需要降温的异物」。然后开始降温。杯子里的水会变成冷水。方烬倒的水就白倒。

他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抿了一下。水从杯沿滑过去。碰到上唇。然后上唇把水送进嘴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在忍。不是忍水。

然后他放下了杯子。

杯底碰到台面的时候——响了一声。

脆的。硬碰硬的。沈砚的左手在握住杯子的时候太用力。指节压在了杯壁上。杯壁把力传到了杯底。杯底和台面接触的时候砸。砸的力不大。但因为是玻璃——玻璃没有缓冲。所有的力都转化成了声音。一声很轻的、很短的、很脆的响。

和那天在天台上。方烬攥住沈砚腰侧的衬衫之后。头顶的广告牌支架被风吹得碰了一下水塔外壁。弹回来。也是一声很脆的金属响。但方烬听到这声玻璃响的时候——他知道沈砚紧张。

藏在手心的。藏在那些沈砚以为没人看到的细节里的。今天没喝咖啡——因为手会抖。手会抖是因为他今天要做一件事——唯一能改写方烬体内七层嵌套后门的事。用神经接入芯片进入方烬的意识空间。从内部重写协议。

任何失误都会导致方烬的神经系统不可逆损伤。

任何一个错误指令都会让方烬的大脑失去对下半身的控制。或者失去语言功能。或者失去对时间的感知能力。或者所有都失去。沈砚在研究义体系统的这些年里见过这种案例——六次。六个人。每一个都是神经接入手术失败的后果。有一个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了。有一个不能再吞咽固体食物。有一个——活着的。坐在轮椅上。眼睛是睁的。眼珠不动。

沈砚没有告诉方烬这些。方烬知道。方烬自己查的。在港口区。信息站。花了三包烟的钱。沈砚知道方烬查了。

但是他们谁都没有提。

沈砚把杯子放在台面上之后,手还在杯壁上——没有移开。指节上那些因为太用力而泛出来的白色还没有退。方烬看了一眼那圈白色。然后伸出手。把他的左手——修了七年义体的手——的手背。压在沈砚的左手手背上。

压。很轻。虎口的位置压在沈砚的无名指上。茧擦过沈砚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圈——母亲的遗物。茧和银。粗的和细的。一起压在杯壁上。杯壁上的水珠——刚才沈砚喝水的时候从嘴角漏出来的——还没干。两个手背压在上面。温度把水珠融成了一层很薄的湿润。

「方烬。」

沈砚开口。两个字。他的名字。像他说「粥」时那样。像他说「好」时那样。像他说「我在这」之前先叫了名字时那样。

「嗯。」

方烬没有往回收手。

「如果——」沈砚停。他在找一个不会让对方听出他紧张的词。找了两秒。没有找到。然后他换了说法。「我今天不会出事。」

「我不会出事」。沈砚的把式——把所有的重量放在自己身上。方烬听懂了。

「嗯。」方烬把沈砚那杯没碰过的水推近了一寸。「我知道。」

方烬说。

他收回了手。指尖先在沈砚的手背上点了一下。然后手指一根一根地抬起来——小指先。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最后。拇指的指腹在沈砚的无名指戒圈上留了一秒。然后也移开。

「你先把水喝完。」

方烬走回沙发。坐下去。又恢复了那个姿势——膝盖分开。脚踩茶几。手搭肚子。看着沈砚。但没有看沈砚的脸——看的是沈砚的右手。那只还放在工作台上的右手。看着那些指尖在调电压的时候轻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稳住。

因为方烬说「我知道」。

方烬坐在沙发上。工具箱在他脚边。校准器的屏幕已经灭了。他低头看着那道被电焊枪烫过的痕迹——港口区带来的。七年。他干过最疯的事是修好了一台被高压电烧穿的义体核心。他干过最蠢的事是跟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他干过最好的事——就是现在坐在这里。面前这个人要进他的意识空间。要把七层后门一层一层拆掉。方烬不是不知道风险。他在港口区自己查过,查完了没跟沈砚说。他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他选了坐。灰烬说「升级。四十倍。完美」。方烬说「不」。不是「我再想想」。是「不」。从一开始就是「不」。不是怕死——是在第七街区看了那么多被改造成武器的实验体档案之后,他只想当一个人。是一个人。一个修了七年义体、收五十块换一个轴承、在家里会煮过火但是还在努力煮的人。

沈砚把剩下的小半杯水端起来。喝完。这次没有响。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停了两秒才松手。然后转回去。面向屏幕。

上午十一点。神经接入装置校准完毕。冗余电源接线完成。三台监控屏同步。沈砚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旧的工具箱——方烬的。港口区带来的。盒盖上面有一道被电焊枪烫过的疤。沈砚把工具箱放在沙发前面。方烬的面前。

「自己装过一次。」沈砚说。不是问句。「接口校准做完告诉我。」

方烬低头看工具箱——里面是一套便携义体校准器。给他的。沈砚在今天要做的事之前,想让方烬自己确认一遍——他的义体系统在旧实验设施里被后门强行激活之后,还有哪些残留问题。让方烬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不觉得被动。你的义体。你来校准。我等你。

方烬翻了一下校准器下面的零件层。从零件盒最底层翻出了一把螺丝刀——不是他的。十字头,刀柄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瑶瑶小时候贴的。

他盯着那把螺丝刀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回零件盒最底层——不是扔,是放回原位。放的时候刀尖朝向墙,和她在发车场仓库里放工具箱的习惯一样。

放完之后他顺手把手边的几把螺丝刀排了一下。一字。十字。六角。星形。老魏教的排法。他的手指在星形那把上停了一瞬——没有台词,没有闪回。只是一瞬。然后他合上了零件盒。

「还在还债。」方烬自言自语,声音低到只有工作台上的台灯能听见。「但值了。」

方烬把校准器拿出来。接在右臂肘关节的接口上。屏幕亮。日志在跑。他低着头。眼皮垂着。嘴唇动了一下——那个他在认真干活的时候总会做的动作。上唇往内收一下。然后放开。

沈砚转回去。面对主屏幕。神经接入方案的最后一层参数在屏幕上展开。操作路径、时间预算、备份方案、退出条件。他把退出条件改了一次——往更严格改。原本设定的临界值是神经负载超过八十五就自动退出。他改成了七十五。

方烬看着他改。没有说话。他知道沈砚改完之后也不会解释。沈砚从不解释他的安全余量。

方烬的嘴角往右歪了大概三度——他每次觉得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真的好的时候,嘴角就往右歪三度。这件事沈砚知道。番外一里写过。但正文里从来没有让方烬做过。

现在是第一次。

给自己留的余量更少。

方烬在校准器上按了最后一下。然后合上工具箱。盖子合上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砚的背影。后颈上——被衬衫领口遮了一半、被自己手掌按过的位置——还在。肩胛骨透过衬衫布料能看到一截骨的轮廓。窄。直。像渡鸦集团总部大堂那根立柱。沈砚站在很多不该他扛的东西前面。但没有弯过。

方烬把工具箱推到茶几下面。然后伸手——把自己右臂前臂外侧的义体甲片轻轻按了一下。确认还在。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把水喝完。

窗外。港口区的吊臂转到第三号泊位。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和方烬放在那里的那罐空啤酒瓶撞上了。瓶口的铝片上还有沈砚的唇印——昨晚那一口。干透了。在阳光里变成了一小块不反光的痕迹。

(第八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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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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