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多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灰烬的数据盘——指甲盖大小。黑色。在第七街地铁站给的那枚。另一样是沈墨丢下的芯片——银色。在渡鸦集团顶层办公室丢在沈砚桌上的那枚。归零计划。
两枚盘并排放在茶几上。纸巾盒左边。工具箱右边。方烬的旧平板夹在中间。屏幕亮着。分辨率不高。偏蓝。
沈砚把归零芯片插进读取器。他插的方式和方烬不一样——方烬插数据盘的时候是手指推。沈砚是拇指和食指捏着盘的两侧。对齐。压进去。一步到位。不晃。不调。
方烬在旁边拆一台旧腕部轴承。拆了一半。螺丝刀搁在膝盖上。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
芯片里只有一份文件。一套完整的协议代码。压缩过。加密算法是旧的——渡鸦集团三年前的版本。沈砚的指尖在平板上划了三下。第一下解压缩。第二下破加密。第三下展开。
代码铺满了整块屏幕。
方烬把螺丝刀放下。凑过来。他的肩峰擦过沈砚的上臂——隔着衬衫布料。很轻。大概接触了不到一秒。方烬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耳廓在那一秒里红了。从耳垂的边缘开始。往上蔓延了大概两厘米。不明显。在安全屋那盏旧吊灯的偏黄色光下面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砚的眼角捕捉到了——他的视线从屏幕上偏过来。在方烬的耳廓上停了不到零点三秒。然后移回屏幕。两个人都没提。
他不是程序员。看不懂那些嵌套的指令行。但他看得懂结构——那些代码块和代码块之间的逻辑关系。像他看一台坏掉的义体:不看型号。不看标签。看零件之间的传动路径。
「这个。」他伸手指着屏幕右下角的一段代码。指甲在屏幕玻璃上点了一下。留下一枚很淡的机油印。「启动条件。」
沈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段代码是一组神经接口的握手协议。需要输入一串单独的密钥——一个神经接入代码。十六位。编码格式是渡鸦集团初代神经接口的旧协议。和沈砚在档案里见过的X系列实验体接入代码同源。
和RY-01的设计图上的编号格式一样。和那天方烬蹲在他面前、指尖描过他小臂内侧那四个激光蚀刻字符的时候——沈砚认出来的那种记号一样。
沈砚把平板转过来。对着自己。他看了代码看了大概二十秒。然后他开口。
「密钥在我这。」
四个字。
方烬看着他。那种——在等他把话说完的眼神。沈砚说短句的时候从来不是在省略。他是在把所有的前置推导过程和验证步骤压缩进一个句子里。然后在脑子里把省略掉的部分重新跑一遍。
方烬看着。看了三秒。然后走神。
不是在等答案。是在看沈砚说话的样子。眉骨在吊灯下面投下的那道细影。颞肌——在太阳穴下松着。喉结。下唇。方烬的视线停在沈砚的下唇上。在天台上碰过的位置。齿尖擦破过那里的黏膜。现在那里是完整的。在动。在组织句子。方烬在看。
沈砚的视线从平板屏幕上移过来。捕捉到了。两个人的目光在吊灯下面碰了一下。不到一秒。沈砚没有问。他的嘴角——左边——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像在调试台上测到一组正好咬合的电压。然后他继续。但断的那一拍——方烬知道沈砚知道。
方烬把眼睛移回屏幕上。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划了一道很短的线。左。右。不到三厘米。沈砚的余光看到了。没有说。
「X-07的神经接入代码。」沈砚说。「和我的训练手册上的记号——同一个序列。」
方烬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指尖往上翘了一下——像在算。然后放回去。他不需要沈砚解释更多。那天他已经知道了——他的实验数据和沈砚的义体设计在图纸上是同一张。训练手册和神经接入代码从同一个源出来的。沈砚的义体编号刻在小臂内侧。X-07的代码刻在沈砚脑子里。
「所以这个归零计划——」方烬说。「只有你能启动。」
「是。」
「启动了之后呢。」
沈砚把代码往下翻。翻到协议的第二层。那层代码的注释只有一行——沈砚在档案里见过这行字。沈怀远在老宅说过它的名字。
「清除所有X系列实验记录。」沈砚说。语调平的。但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按了一下——按。指甲盖在玻璃上压出了一小片白色的指印。「代价——」
他的拇指停住。
方烬把那行代码看完。他读代码不快。但那行代码的结构太简单了——一个if语句。一个then。if归零协议启动。then激活X-07核心后门自毁程序。
方烬看完。没有表情变化。他把搁在膝盖上的螺丝刀拿起来。重新插进腕部轴承的卡扣里。拧了半圈。然后停住。
「所以它不是清除计划。」方烬说。「是回收计划。把所有的证据删干净。然后把我也删了。一石二鸟。」
沈砚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的那行then语句。自毁程序的触发条件和灰烬说的日期——三个月——不是同一个东西。灰烬说的是后门老化。归零计划说的是主动触发。一个是锈蚀。一个是引爆。
方烬把螺丝刀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刀尖朝向墙。
「你又想一个人扛。」
四个字。不是疑问句。
沈砚没有回答。他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了——自动待机。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了客厅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的光。冷白色的。边缘发黄。
方烬没有看屏幕。他看沈砚。沈砚的侧脸在吊灯下面——颧骨的线条从眉尾拉到下颌。很直。没有多余的弧度。但颞肌在太阳穴下面绷了一下。沈砚在脑子里跑一个方案——方烬认识这个动作。沈砚在想事情的时候,颞肌会在太阳穴下面绷一次。然后松。然后再绷。三次之后,他会做出决定。
第一次绷。沈砚在想自毁程序能不能绕过。
第二次绷。沈砚在想归零计划的协议能不能被改写——反转。清除所有的实验记录容易。但要改写方烬体内的后门——需要把自毁协议的触发条件从X-07改成别的。
第三次绷——沈砚开口了。
「可以不改。」
两个字。
方烬的眉毛动了一下——左边的。往上挑了大概两毫米。
「把归零计划反过来用。」沈砚说。他的手指在平板上重新划了一下。屏幕亮。代码回到第一层。「不是清除。是改写。」
方烬看了他三秒。然后他伸手。把沈砚面前的平板转过来。对着自己。他把代码往上翻。翻到启动条件那一段。又翻到自毁协议那一段。然后往前翻——翻到协议执行的物理地址。代码底部有一行坐标。十六位。和灰烬数据盘里的坐标对照过了——指向新曼谷地下。旧实验设施。那个方烬七年前从焚烧炉烟囱里爬出来的地方。
方烬停住。他的手指在坐标那行字上按了一下。机油的印子叠在沈砚刚才压出的指印上面。
「要去。」
不是商量。
沈砚看着坐标。那个地址在沈家的加密档案里出现过。一次。在归零计划的附录里。标记为「主实验设施·深层」。沈怀远名下。沈墨接管之后封存了。十年前从新曼谷的城市地图上被删掉了——和旧第七街区地铁站一样。不在任何一张公开的地图上。
「需要物理接入。」沈砚说。「远程改不了。协议的第一行写了——核心实验设施的备用电源有硬隔离。必须现场操作。」
方烬把螺丝刀重新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塑料刀柄上的防滑纹压进了虎口的茧。
「一起去。」
沈砚看着他。
方烬没有看平板。他看沈砚。琥珀色的眼睛在吊灯的光里——不亮。不混。就是他平常看一个人的方式。不收。不躲。看进对方的瞳孔里。然后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倒影。
「别想了。」方烬说。三个字。语气和他在天台上说「成交」的时候一样。「我已经决定了」。然后他加了两个字——
「一起。」
茶几上的旧平板还亮着。屏幕上那行坐标在冷蓝色的光里闪烁。归零计划的代码在两个人的视线里铺开——那些嵌套的指令行。那些if。那些then。那些从十年前就被写好、等一个人来按下的键。
方烬把螺丝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刀尖重新朝墙。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底层还有两罐啤酒。他拿出一罐。放在沈砚面前。没开。然后他拿起自己那罐。开。喝了一口。
不是冰的。
沈砚看着自己面前那罐啤酒。瓶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珠——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冷气还没散。但他拿起来的时候,手心传来的温度比平时从底层拿出来的啤酒高了大概五度。方烬在拿啤酒之前关了冰箱门。没让冷气进去。
沈砚把易拉罐的拉环拉开。喝了一口。凉的。但不是冰的。
方烬故意的。
冰的喝太快。
他想让他慢慢喝。
茶几上。两枚盘还在。银色。黑色。并排放在旧木纹理上。坐标在平板的偏蓝屏幕里闪了一整夜。方烬没有关。沈砚也没关。他们都知道明天要去哪里。但今晚——他们把这个坐标放在茶几上。把归零计划和数据盘放在坐标两边。把工具箱放在最外沿。把喝了一半的啤酒放在工具箱旁边。然后靠在沙发上。沈砚的肩膀在方烬的肩膀上。方烬的右手在两个人之间的塌陷里。手心朝上。沈砚的左手——完好的那只——在方烬的手心里。没有握。只是放在上面。像两片叠在一起的金属甲片。不焊。但也不分。
(第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