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方烬的伤口拆了线。
他在安全屋的浴室里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新的皮肤长出来了，颜色比周围的浅一点，边缘很平整。沈砚换药的手法比他想象的好。
他套上一件干净的衬衣，走出浴室。
宋辞和林遥来了安全屋。四个人围着客厅的桌子坐下——桌面上摊开了几份资料：灰烬帮在港口区的地图、林遥妹妹苏禾的口述记录、以及老魏在获救后交出来的一份仓库分布图。绑老魏的是灰烬帮的人——和绑苏禾的是同一批，都是灰烬直接调过来的。
方烬坐在沙发上。沈砚坐在他旁边，隔了半个扶手。
「C组仓库。」宋辞用笔在地图上圈了一个位置，「苏禾说这个仓库最近增加了守卫。时间刚好——在我们把老魏和你妹妹带走之后第三天。」
「反应速度比预期的快。」方烬说。
「灰烬帮在港口区的仓储网络被我们撕了一个口子，他们需要重新布防。」林遥的声音很低，但没有之前的紧绷感。苏禾和老魏都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她肩上的担子轻了一半。
「C组仓库里存的是高纯度的云铁原矿。」宋辞翻开一份清单，用指尖划过一行数字，「按老魏给的数据，这批货如果运出去，足够在三层都市架设一条新的黑市供应链。」
「所以他们不会让它停太久。」沈砚开口了。
三个字。是顺着宋辞的数据，往下一步推了一步。
方烬看了沈砚一眼。这个人从前也是这个说话方式——但他现在能听出来沈砚这句话里的下一层意思。不是「他们不会让它停太久」，而是「我们需要在他们重启之前再撕一个口子」。
他拿起老魏画的那张仓库分布图，找了一个角度。然后拿过宋辞手里的笔，在C组仓库的南侧画了一条线。
「这里——靠海的那一侧有一条旧的排水渠。应该是二十年前的市政工程，大停电之后被废弃了。如果从海上过来，可以避开地面层的守卫。」
「从海上？」林遥皱了一下眉。
「不是游泳。」方烬在排水渠的入海口位置点了一下，「老魏说港口区东侧有一艘废弃的巡逻艇。改装一下，可以运四个人。」
「你会修船？」宋辞看着他。
方烬顿了一下。
「我没修过。但发动机和义体的液压系统共用一套底层逻辑。」他把笔放在桌上，「给我两天。」
林遥看了宋辞一眼。宋辞没看她——他在看地图上方烬画的那条线。他在算时间。
他算这几秒的时间里，林遥把搁在资料纸上的手收回了桌沿下面。纸上留了一道微潮的印子——她手心出了汗，不多，刚好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块。宋辞的笔尖在地图坐标上迟了半拍。然后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
「那就两天。」
方烬靠回沙发背上。右肩的伤口位置有一点隐隐的钝痛——拆线之后的正常反应。他拿起杯子想喝水，发现杯子里空了。
他没动。不是懒得倒——是在脑子里算排水渠的入口坐标。
沈砚站起来。
他走到厨房里，拿起热水壶，倒了一杯水。然后走回来，放在方烬手边的茶几上。杯子和桌面之间垫了一张纸巾——方烬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因为他上次把杯子直接放在茶几上，宋辞的资料纸边缘沾了一滴冷凝水。
沈砚放杯子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方烬杯子里的水量——然后才松手。是确认过他喝到了什么位置——距离杯口大约两指宽的距离，是方烬习惯的量。
方烬看到了这个动作。
他没有说。但他笑了。
宋辞和林遥在讨论排水渠的入口宽度。林遥说了一些关于潮汐时间的担忧。宋辞没回答。他把地图往她那边转了十五度——刚好够她看清入海口的坐标。林遥的手指在坐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声音没变。但手指多停的那一拍，不是任务需要的。方烬听着——他的手指碰到杯子温热的把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嘴。不温吞。
他开始觉得——这一切可能真的会变好。是「身边的人是对的」——这个认知，让他觉得那艘二十年没发动过的巡逻艇，应该能修好。
然后沈砚的通讯器响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方烬看到他的表情变了一点点。是眼神。沈砚的眼睛在看那条消息预览的时候，瞳孔收了一下。
细微的——像是代码里的一个bug。方烬修了七年义体，他对这种「数据流的异常变化」比任何人都敏感。
沈砚把通讯器放回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窗口。
方烬没有跟过去。他从沙发上看着沈砚的背影——肩胛骨的位置透过西装能看出一点紧绷的线条。沈砚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港口区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宋辞和林遥，最后落在方烬身上。
「沈怀远知道了。」
五个字。
宋辞的笔停在半空。林遥的呼吸顿了一下。
方烬看着他。没有问「知道了什么」。不需要问。能让沈砚用五个字说完的消息——沈怀远知道了他们在港口区做的事情。知道了老魏被带走。知道了灰烬帮的仓储网络被人撕了一道口子。知道了这一切背后的人——是沈砚。
方烬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纸巾上，没有声音。
「多久。」
「现在。」
沈砚的回答还是一个字。
方烬站起来。他走到衣架前，拿起自己的外套——动作不快，但没有任何犹豫。肩上的伤口在抬手的时候拉了一下，他没有停顿。
宋辞和林遥同时站了起来。四个人没有再说一句话——但方向是一致的。
安全屋的门打开。
走廊里安全灯冷白的光从门缝里切进来。方烬站在门口等沈砚——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走到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在门框处自然地平行了。
门关上。
走廊尽头，楼道灯的光很暗。但方向是清楚的。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