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之前，方烬把那份档案——连同那张藏在夹层里的小纸片——一起留在了安全屋的书架上。
方烬出门前在茶几上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回」。他回来的时候看到纸条还压在那里，没有被移动过。但他知道沈砚看过——因为纸条的方向动了。
不是因为不需要。
是因为——如果今晚他没有回来，这些线索需要有人能接上。
港口区的夜，和城市其他地方都不一样。
没有霓虹带的五光十色，没有云端区的恒温穹顶，也没有锈蚀层那种破败中带着生活气味的质感。港口区是真正的工业区——集装箱堆成小山，吊车在夜空下像巨大的黑色骨架，海风带着咸味和机油味混合的气息。
方烬和沈砚在晚上九点四十分到达汇合点——港口区西侧一座废弃的调度塔楼下。
宋辞和林遥已经到了。林遥穿着一件深色连帽冲锋衣，帽檐压得很低，背上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面是方烬借给她的几件改装过的装备。
「十分钟后，我们同步进场。」方烬看了一眼手表，「按计划——B组走地面层，从西侧员工通道进。A组从通风管道下去地下层。」
林遥没有多余的话。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两副耳机式通讯器，一副递给宋辞，一副自己戴上。
「通讯测试。」
「收到。」方烬和沈砚同时确认。
林遥看了宋辞一眼——他正在检查通讯器的开关和频道。动作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操作。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和他平时在工位上整理义体零件清单的时候一模一样——认真、不慌、不需要别人教。
林遥收回视线。
「走了。」
她转身，走向夜幕中的港口区。宋辞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
方烬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集装箱的阴影中。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通风井盖。
通风管道比方烬想象的窄。
他侧着身体往前挪——沈砚跟在他后面。管道的金属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每移动一步都有细微的灰尘落下来。
他用指尖在手电筒的光下数着管道交叉口的编号。
三号交叉口。左转。再往前二十米。
四号交叉口。右转。
他停下来。手电光扫过前方——通风管道的尽头是一道格栅式通风口，从格栅缝隙里能看到下面的空间。
E-07地下层。
方烬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螺丝刀，花了大约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拆掉了通风口的四颗螺丝。没有用电动工具——螺丝是旧的，轻轻一转就松了。
他把格栅取下来，放在通风管道里。
然后他低头，看到了E-07的内部。
不是他想象的那种——灰烬帮的阴暗刑讯室。不。
E-07是一座旧冷冻仓库改造的空间。层高大约四米，天花板悬挂着几排已经不再运转的冷冻管道，地面是水泥的，中央区域被清空，摆放着一张金属长桌和几把椅子。灯光是冷的——医用级别的那种冷白荧光灯，照得整个空间没有一丝暖色。
空无一人。
方烬从通风口跳下来——落地很轻。沈砚紧随其后。
他们站在E-07的中央，环顾四周。
「——太安静了。」
沈砚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没有产生回音——说明墙面做过吸音处理。
方烬走到那张金属长桌前。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文件，没有设备，没有任何表明这里正在被使用的痕迹。但他注意到桌面右上角的位置，有一小片圆形的、淡淡的印痕。
杯垫的痕迹。有人在这里长时间坐过，喝过不止一杯茶。
他在桌边蹲下来——视线平行于地面——然后看到了桌底内侧贴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和他在老魏那里拿到的一模一样的质地。
方烬伸手把它撕下来。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普通A4打印纸，对折了一次。展开来，上面只有两行手写体——手写。字迹和他在档案里看到的那一手蓝色墨水字迹——一模一样。
第一行字写着：
「X-07实验体，2059年——如果你能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走到了必须知道真相的位置。」
第二行字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方烬看着那三个字。那手字迹——蓝色墨水，工整，一笔一画。
写这两个字的人——他知道自己写的东西，在未来某一天，会被一个从实验舱里活下来的人看到。
「——是陆征远写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冷冻仓库里，有一种微弱的、不确定的回声。
「你外公留给我的信。」
沈砚走到他身边。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两行字——第一行、然后第二行。他的目光在「对不起」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几秒。
「……他知道你会来。」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方烬的手指轻轻握住那张纸的边缘，「2059年——在我还是十七岁实验体的时候，他就已经写好了这封信。他知道这份档案会走到一个人手里。他知道那个人终有一天会找到E-07。」
方烬抬起头，看着冷白的灯光下这座空旷的冷冻仓库。
「他留了一张地图。不是坐标——是一把钥匙。」
他拿出手机——屏幕照亮了那张纸片的背面。
在「对不起」三个字的背后，还有一行用极细笔尖写的字：
「E-07的东北角地板下——你想要的，在那里。」
方烬站起来。他和沈砚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走向那个方向。
东北角的地板——有一块水泥板与其他地板不同。颜色浅了一点点，边缘的接缝比周围宽了几毫米。
方烬蹲下来，用螺丝刀的尖端沿着接缝撬了一下。
水泥板松动了。
他把那块大约半平方米的水泥板掀起来——下面是一个凹陷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比鞋盒略小，没有锁，表面没有任何标记。
方烬伸手把盒子拿了出来。
盒子很轻。他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叠普通的、边缘发黄的笔记本纸——被整齐地叠放在一起，最上面一张是一封手写信，字迹和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信的开头写着：
「给看到这封信的人——无论你是谁，如果你能看到这段文字，说明2059年那份编号为X-07的档案，最终被正确的人看到了。」
方烬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
他没有继续往下念。
不是因为看不懂。
是因为他的手——那双手在修了这么多年义体之后一向很稳——在微微颤抖。
他把信纸整齐地折好，放回金属盒子里。
「——回去看。」
他把盒子抱在胸前。
「好。」沈砚说。
他们从原路返回——爬进通风管道，把格栅重新装上，沿着来时的路线退出E-07。
在他们身后——冷白的灯光下，那张「对不起」的纸还放在金属桌面上。
而在港口区的另一个角落——B组也找到了他们的目标。
林遥通过员工通道进入了冷冻仓储区的地面层，在一个废弃的值班室里，看到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瘦，头发剪得很短，穿着灰烬帮统一发的那种深灰色卫衣——坐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抬着头，看着门口忽然出现的林遥。
她张了张嘴。
没有叫出声——但那口型，林遥看懂了。
「姐。」
而在另一间房间里——比值班室更深、更暗一些的地方——老魏被绑在一把金属椅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宋辞靠在门外的走廊拐角，按住了通讯器。
「B组确认。两个目标都找到了。」
方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通风管道里风噪的杂音：
「——撤。按计划撤离。不要惊动守卫。」
宋辞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道半掩着的门——老魏在里面。
他松开通讯器。
「收到。」
然后他侧过头，对林遥说：
「走。后天晚上的时候——我们会再来。」
林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里——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女孩。
她点了点头。
「走。」
他们在凌晨的港口区夜色中，无声地撤出了那片区域。
那封在冷冻仓库地下躺了不知多少年的信——和那个被困在值班室里的女孩——同时等到了该来的人。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