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第一下的时候方烬没醒。第二下才把他从梦里拽出来。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脑子里还塞着昨晚档案里自己的编号，以及宋辞站在林遥楼下那根没抽完的烟。
是宋辞。
消息只有一行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铺垫。
「我约她了。今晚。你要来吗？」
方烬快出门时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回头把玄关那盏灯打开。嘴里说了句「怕回来晚了碰倒东西」。
他知道沈砚今晚会比他晚回来。
他打字回过去：
「你需要我在吗？」
「不知道。」
「那我到附近。你们谈完了，你发个消息。」
「好。」
屏幕暗下去。
方烬把手机放在枕头上，没有立刻起床。他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顶灯的位置，像一张不完整的蛛网。
如果那些都是戏——那这对也演得太好了。又或者——有些部分是真的。只是被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宋辞约在锈蚀层和霓虹带交界处的一栋废弃办公楼的天台。
方烬到的时候，在楼下街对面的奶茶店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能看到那个入口。他点了一杯柠檬茶，把吸管咬得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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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方烬从宋辞那里听到了天台上的全部对话。宋辞讲的时候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份报告——但方烬听得出来，每句话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记住的。
林遥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七分钟。
她穿的不是工作装——是一件洗旧的牛仔夹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不像去赴一场严肃的对话，像是出门买个晚饭。
但她的步伐出卖了她。
她走到那栋楼入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那一瞬间的迟疑，只有非常仔细的观察者才能捕捉到。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天台的门是开着的。
锈蚀层的风带着地面层的铁锈味和潮气吹上来。傍晚的光线正在变暗，远处霓虹带的招牌开始逐一亮起。
宋辞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楼梯口，双手插在口袋里。
林遥从天台门口走出来。她看到宋辞背影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关上了天台的门。
「你——」
「上次你问我要不要离开渡鸦。」宋辞没有回头，声音不高，被风吹散了一些，「——那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灰烬让你问的？」
她的表情僵住了——是她预料到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她抬手压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个呼吸的时间。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重要。」林遥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知道我是卧底。这件事只有灰烬帮内部的最上层和我知道。谁告诉你的，谁就是灰烬帮的泄密通道——」
「方烬。」
林遥的话断了。
宋辞转过身。
「方烬在灰烬的地下赌场里看到的。你的编号，你的联络记录，你每次汇报的内容标题。」他看着林遥，表情是平静的——不是那种压抑愤怒的平静，是一种他已经花了好几天把这个事实拆开又拼上、最后终于能直面它的平静。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林遥愣住了。
像是她准备了一百种说辞、一百个借口、一百种反击方式——但宋辞没有问她为什么做卧底，没有问她替灰烬帮做过什么，没有质问她是不是一直在骗他——他问她到底喜不喜欢他。
林遥站在天台的门口，风吹乱了她的马尾，几缕头发黏在她嘴角边。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低下头——用一种宋辞从来没有见过的、近乎于认输的姿态。
「……喜欢。」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风几乎把它们吹散了。
「但你还是选了那边。」宋辞说。
「我没办法选——」林遥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我妹在他们手里。我不干这个，死的不光是我。」
天台的沉默被风声填满了。
宋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离林遥几米远的地方，插在口袋里的手没有拿出来。他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紧又松开的拳头——那些细节，和他过去三个月里认识的林遥没有任何区别。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林遥的声音有一点哑，「你能怎么样？跟沈砚说——我女朋友的妹妹被灰烬帮扣了，求你们帮我救？」
「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林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笑意，「你拿什么想办法？你连自己的事情都要靠方烬帮你捅破——你能找出灰烬帮藏人的地方吗？你能打得过他们的人把瑶瑶带出来吗？」
宋辞没有说话。
他知道林遥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我妹今年十五岁。」林遥的声音低下来，「我拿到的每一条情报，她活一个月。我停下来，她活不过一周。你要我选什么——选你？然后看着她的尸体被扔在锈蚀层的垃圾堆里？」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哭。她只是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放下了。
宋辞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林遥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她的记忆也被这个问题拉回去了——她的表情松动了一瞬。
「……后勤仓库。你在整理义体零件清单。我进来说找一盒规格六的螺丝。」
「你拿错了。拿了规格八的。」
「——你追出来纠正我。」
「嗯。你说谢谢，然后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林遥低下头。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顿饭是我自己想吃。不是任务。」
宋辞听了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向她。
正常步伐。
他在林遥面前停下来。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没干的水光。
「瑶瑶在哪里？」
「——我不知道具体的地址。每次接头都会换地方。」
「你下次接头是什么时候？」
林遥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有警觉、有疑惑、有某种她不敢轻易相信的东西。
「三天后。」
宋辞点了点头。
「三天时间。够用了。」
他转身走向天台门口——经过林遥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那顿饭你说的是AA。最后是你付的。」
他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下楼梯。
林遥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她低头，看到手机上显示一条来自宋辞的消息——在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什么时候发的？
「如果方烬和沈总愿意帮忙——能救出瑶瑶吗？」
林遥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站在那里，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直到霓虹带的灯光照到她那件旧牛仔夹克的肩膀上。
宋辞坐进驾驶座。引擎没点火。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手指上还勾着那个从天台上捡起来的易拉罐拉环。林遥扔的。她说「我妹在他们手里」的时候，手指在拉环上拧了一下——拧断了。断口扎进了她自己的拇指。她没注意到。宋辞注意到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沈砚的，不是方烬的。是灰烬帮的一个中层联络人。林遥以前的对接人。
电话接通。宋辞的声音很平——和他在渡鸦集团下达安保指令时一样的语气。
「林遥今晚不在安全屋。她在锈蚀层边界——渡鸦集团的一个废弃仓库。坐标我等下发你。别让人动她。」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凭什么——」
「凭我知道你在霓虹带养了一个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我也不会说。」
挂断。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屏幕朝上。然后点火。挂挡。车开出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上那根折断的拉环。没有扔。放进了手套箱——和方烬给他的那份实验档案放在一起。
方烬喝完最后一口柠檬茶，走出奶茶店。他在街对面的下水道井盖上坐下来——从这里能看到办公楼出口，但不会被从天台下来的人一眼发现。
他坐了四十分钟。柠檬茶早就喝完了，杯子空了，吸管被他咬成了一排牙印。
手机亮了。
宋辞：「搞定了。」
方烬：「怎么样？」
宋辞：「她喜欢我。」
方烬看到那三个字，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声。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方烬：「然后呢？」
宋辞：「我要帮她救妹妹。三天时间。」
方烬收起手机。走在霓虹带初上的夜灯里，他的脚步不快不慢。
三天。够不够用来策划一件让灰烬帮损失人质的事情？
他不知道。
但宋辞既然说了够——那他信。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