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他凌晨迷迷糊糊回的那条「嗯」。沈砚没有再回复。
但他看到了一条新的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他点开，心跳漏了一拍。
「X-07。你想知道的全部真相，在第一百货商场地下二层B-17储物柜里。钥匙在你口袋里。——灰烬。」
方烬猛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外套口袋——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件冰凉的、金属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一把银色的小钥匙。编码：B-17。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到的这把钥匙。灰烬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握紧那把钥匙，指关节泛白。
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赛博义体使用年限」。看了三分钟，迅速关掉。关掉之后又打开，搜了「义体神经疲劳症状」。搜索结果第一条还没加载完，他就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放亮的天色。沈砚一晚上没有回来。安全屋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壳。
方烬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把银色钥匙。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等沈砚回来。一起去。」但另一个声音说——
「这是你自己的事。」
他拿起笔，写了一张纸条，压在茶几上。字很急，飞得快要飘起来——
「我出去一趟。一定是今天。一定是这件事。等我回来，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如果今天之前我没有回来——密码锁的备用电池在鞋柜第二层。你知道该找谁。」
他没有写去哪。没有写见谁。
但他写了一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他写「我相信你」三个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因为他从来没有写过这句话。
「我相信你。」
他把笔放下，拿起钥匙和外套，走出了门。
门在身后咔嗒一声锁上了。
早上八点。沈砚回到安全屋。
他推开门——客厅是空的。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拿起纸条时，手指有一点抖——极细微，几乎看不出来。
「一定是今天。一定是这件事。」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纸条上的字很急，说明方烬走得很匆忙。但他在那么匆忙的时候，还是写了「我相信你」——这句话的分量，沈砚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放下纸条，拨了方烬的电话。关机。
他拨了宋辞的电话：「方烬呢？」
「……他不是应该和你在一起吗？」
沈砚挂断电话。他站在安全屋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他的右手——那只义体——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机械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深处被激活了。是因为恐惧。
他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走出了门。他上车时，扶着车门的手指是收紧的。
第一百货商场。地下二层。B-17储物柜。
方烬蹲在储物柜前面，转了一下钥匙——咔哒。柜门开了。
里面放着一个旧铁盒。他打开它。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实验档案。是原件——封面上印着「绝密」的红色印章，标注着项目代号「归零」。他翻开第一页。
「归零计划。发起方：云铁工业。合作机构：新曼谷军方生物技术研究所。目标：开发可适配人机融合的武器化义体。实验体来源：孤儿院、流浪儿童、黑市购买。」
方烬盯着「孤儿院」三个字，指关节攥得发白。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六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X-07号实验体，档案编号：X-07。来源：新曼谷市立第三孤儿院，七号床。年龄：约8岁（收养记录丢失，具体出生日期不详）。
特殊标记：无先天性排斥反应体质。是归零计划中唯一一个无需免疫抑制剂即可完成义体适配的样本。实验结论：X-07是归零计划的核心成果。他的义体适配度不仅是'最优'——在为期三个月的跟踪测试中，他的神经系统与义体的融合程度达到了理论上的完美阈值。这意味着——他可以唤醒任何与他的神经系统兼容的义体。」
方烬的手指滑过那行字。
「他可以唤醒任何与他的神经系统兼容的义体。」
他的目光落在了下面一行——那是一份附件标注。他翻开附录，看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银色的机械右臂。他认得它——他见过它。在沈砚身上。
照片底部有一行标注：「RY-01型义体。适配对象：沈砚。该义体与X-07号实验体神经系统兼容度：98%。」
方烬的手抖了起来。
他和沈砚的义体——是同一套系统。灰烬说的「为什么你的义体会对他的义体有反应」——是因为它们原本就是配套设计的。
他是为沈砚的义体而造的。
方烬合上档案。
他在地下二层的储物柜前面蹲了很久。头顶的日光灯管在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他的手指握着那份档案的封面，指关节泛白。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档案放进外套内袋里。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沈砚。
「你在哪。」
方烬看着那两个字。
他打字：「第一百货——」
打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周围有动静。
是一群人。
脚步声从地下二层的三个入口同时传来——整齐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方烬迅速判断了一下情况：三面包围，出口封死，至少十二个人。
他们是沈墨的人。
方烬把手机塞回口袋，把档案紧紧护在胸前，蹲下身，从储物柜的底层抽出一根铁管——地下商场的废弃护栏，锈了，但够硬。他三十秒内找好了唯一的突围路线：北侧通风管道，窄到只能爬行，那些人挤不进来。
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冲向通风口，一拳砸开锈蚀的铁栅栏，钻了进去。
身后传来沈墨手下的喊声：「他跑了！从通风口！」
但方烬已经在黑暗的管道里了。
他一边爬一边掏出手机，把那行打到一半的消息发了出去：
「第一百货。我被沈墨的人围了。档案拿到了。别担心。」
他没有发定位。因为他知道——沈墨会在网上拦截他的信号。任何定位都会变成陷阱。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继续在黑暗的管道里往前爬。
通风管道里又黑又窄，铁皮刮着他的肩膀和后背。他的义体接口处在黑暗中发出一圈极其微弱的光——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跳，在他体内跳动着。
他爬了大约五分钟，从通风口的另一头翻出来——商场的另一侧，偏门。
他落地的一瞬间，看到了门口的一个人影。
是宋辞。
宋辞靠在墙边，看到他浑身是灰地从通风口翻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松了一口气，又皱起了眉。
「老板让我来找你。」
「他猜到我在这？」
「他猜到的。」宋辞说，「他说——你肯定会来查B-17。」
方烬站在那里，呼吸还没平稳，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外套鼓鼓囊囊的，里面塞着一份档案。
宋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拿到了你要的东西？」
「……嗯。」
「那走吧。老板在等。」
方烬跟着宋辞往车的方向走。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百货商场。地下二层，B-17储物柜。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
一个适配器。一件工具。一个零件。
但他也知道了另一件事——这些信息是灰烬故意让他看到的。灰烬让他看到自己和沈砚之间的联系——不是为了让方烬选择沈砚，而是为了让方烬觉得自己和沈砚之间的联系是「被设计的」，而不是「真实的」。
方烬坐进车里。车门关上。
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街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份档案。然后他又摸了摸那件老魏给他的旧T恤。
他不确定自己是一个人。
但他确定一件事——他想见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