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普通的一天[番外]

早上六点四十三分。方烬还在睡。

从我的位置看过去——床头左侧、背靠墙、头偏右——能看到他后脑勺枕在枕头上的角度。枕套皱了。他昨晚翻身的时候把枕头扯歪了大概十度。没有调整。方烬睡觉从来不调整枕头。

他的呼吸在早上六点四十三分的时候是每分钟十四次——比清醒时慢三拍。右臂义体的待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绿色。频率是每分钟三十次。出厂设定。

我已经看了他很久了。

不是「今天才看」。是很久。从第一次在港口区的仓库里——他站在拳台中央,肋骨上有一片青紫的淤血,嘴角破了,在笑——我就开始看了。那时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后来知道了。我在看他活着。

他醒了。

不是一下子。是睫毛先动——左边比右边快大概零点三秒。然后眉心皱一下——方烬每天醒来都会皱一下眉,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睁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还是亮的。像锈蚀层的应急灯。

「几点了。」

他的声音。沙的。昨晚说了梦话——含混的几个字,我没听清。不是噩梦。语调在末尾没有往下掉。

「不到七点。」

我站起来。他的目光跟着我——是习惯。方烬的眼神在任何时候都会跟着我的动作移动。不是在盯。是在确认。确认我在这个空间里、在这个距离内、在这个他醒来之后第一个可以看到的位置。

厨房。

电磁炉。按两下。火力五档。水烧到八十五度——白粥需要的水温是八十五度,沸腾之后转小火。米是昨晚泡好的。他昨天修了三台义体——一台膝盖、两台腕部。傍晚的时候甩了两次右手——义体承轴在拆膝盖义体的时候过载了大概百分之十五。没说。但我看到了。

粥在煮。米粒在水里慢慢散开——从白色变成半透明的米白色。我会在粥煮到米粒开花的时候加盐。方烬喜欢白粥加盐。不加别的。第一次给他煮粥是在他发烧那晚——冰箱里只有米。电磁炉开关在哪找了两分钟。现在不用找了。我的手已经知道这个厨房里每个按钮的位置。

他在洗漱。水龙头开了大概两分钟。电动牙刷的声音——停了。吐水。再开。关。他洗完脸走出来的时候发梢是湿的。耳根上方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水压平了——但不出十分钟就会重新翘起来。

他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没说话。开始拆一台昨天没修完的腕部增幅器。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合同——霓虹带一家做冷链运输的公司。金额不多。但我看每一份合同的时间都是一样的:四十秒。是方烬修一台简单义体需要的时间。

他在拆螺丝。手指在螺丝刀刀柄上的握力大概是一点五公斤——比平时轻了零点三左右。不是因为螺丝松——是因为他的右臂承轴在昨天过载之后还没完全恢复。他在保护自己的义体。他知道我在看。他没有抬头。

九点二十。粥好了。我盛了两碗。放在茶几上。他的碗在左边——左边是他的位置。勺子从三点钟方向放——他习惯右手从右边拿勺子、从左边开始喝。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就像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他的螺丝刀需要三号六角、下一步是五号十字。我没有记住。是我的手记住了。

他喝粥的时候眼睛是眯着的。是烫。白粥刚出锅的时候他每次都烫到——但每次都不等凉。喝了大概三分之一,他才想起来抬头看我一眼。

「你不喝?」

「在晾。」

其实不是晾。是看他吃早饭这件事,我想多看一会儿。

他低头继续喝。发梢那撮翘起来了——就那撮,耳根上面的。我伸手,把它按下去。大拇指指腹碰到他的耳廓。凉的。他刚洗完脸。耳垂的温度比体温低大概一度。

他没有躲。

这件事我做了大概四个月了。四个月前我做不到。不是手做不到——是心做不到。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身后、伸手去碰他的头发——这个动作需要的心力,比站在渡鸦集团董事会上否决沈怀远的提案更大。

他的头发比看起来硬。那撮老翘起来的部分,是枕头上压出来的——他睡觉的时候习惯往右偏,右耳压在枕头上,左耳上面的头发被枕头边缘顶起来。所以他每天早上都有这一撮。

我已经习惯它了。就像我已经习惯了厨房里电磁炉的按钮位置、冰箱里啤酒放在最底层、他修义体时烙铁碰到焊点的滋滋声、他打完拳之后把冰袋按在肋骨的姿势、他在茶几底下摸扳手时手指扫过地板的声音。这些不是「习惯」。我没有习惯这些东西。我只是——记住了。

下午。他去港口区送修好的增幅器。我一个人在安全屋。平板亮着。没在看。我在想一件事。

不是危机。不是沈怀远。不是灰烬帮。不是后门协议。方烬今天一切正常。没有出事。不需要我挡子弹。不需要我改写协议。不需要我说「要死一起死」这种话。今天什么都不会发生。今天是普通的星期二。

但我还是走到茶几旁边——他平时坐的位置。他的工具箱在地上打开。那把他刚才拆腕部用的三号六角还搁在托盘上。我拿起来。虎口的位置比刀柄其他部分光滑——是被他的手磨的。磨了七年。

我把螺丝刀放回墙上那个打了孔的木板上——三号六角。第二排第三个。这个木板的每一个孔我都记得。因为我打的。

他回来的时候傍晚了。塑料袋里是一盒速食面。他把面放在灶台上,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面。他说行。然后他把外套脱了——那件旧的深灰色工装外套,左边口袋的线开了大概两厘米,他提过一回,说回头缝。

他忘了。我没忘。

他去洗澡的时候我把外套拿起来。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根针和一卷灰色的线。针脚四毫米。缝了七针。线在末端打了一个结——不是方结,是外科结。老魏教我的。

方烬洗完澡出来,头发是湿的。路过茶几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外套。

「你缝的。」

不是问句。

「嗯。」

他拿起来看了看。七针。针脚四毫米。他修义体的时候焊点间距是五毫米——比我的精度高一毫米。但他看那七针的时候,嘴角往右歪了大概三度。

我没有告诉他:他每次觉得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真的好的时候,嘴角就往右歪三度。

我没告诉他很多事。没告诉他我在他发烧的时候量了大概十二次体温。没告诉他我把他的指纹录进了安全屋新门锁之后试了三次才放心。没告诉他我第一次看到他右臂义体的胎记刻着RY-02的时候,在档案室里坐到了凌晨三点。没告诉他有一次他躺在沙发上睡着、电视没关、放着锈蚀层的新闻,他把右臂——那只银色的、被当成武器的义体——无意识地伸到我腿上。放在膝盖上。像放一把螺丝刀。

很重。也非常轻。

这些都不需要说。我说话的时候不多。但我做了很多。每一件他都看到了。

晚上十一点。他说睡觉。我说好。他走进房间——路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拍。他每次睡前都会在我房间门口停一拍。不说晚安。就是停一下。然后走进去。

我坐在床沿。窗外是霓虹带的灯。港口区的汽笛声很远。他房间的灯关了。呼吸在大概三分钟之后变成每分钟十四次。

这是普通的一天。明天也是普通的一天。后天也是。

明年的今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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