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
这是方烬今天的第三场。
第一场赢了,赚了两千。第二场也赢了,赚了三千。第三场——对手比他高半个头,左臂是全黑的工业级义体,液压关节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方烬吐掉嘴里的血沫,盯着对面那根银色的液压手臂。
地下拳场的聚光灯只有一盏,吊在头顶正上方,光线白得刺眼。周围是铁笼,铁笼外面是层层叠叠的人影——叫喊声、口哨声、酒杯碰撞声,全混在一起,被笼子滤成嗡嗡的背景音。
锈蚀层的地下拳场都一个样。废弃厂房改的,铁笼是旧建筑钢筋焊的,地面是水泥,血迹擦不干净就再铺一层水泥。
方烬来过很多次了。
每次都是因为缺钱。
对面那个黑臂的大块头冲过来了,左臂带着液压的嗡鸣声。方烬没躲——他往左跨了半步,让那只铁臂擦着他的肩膀砸过去,然后右手抓住对手的手腕,借力往下一压,膝盖顶进对方肋下。
大块头闷哼一声,弯了腰。
方烬补了一肘,砸在后颈上。
人倒了。
裁判数到三的时候,大块头没爬起来。方烬站在笼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左手扶着右肩——刚才那一下虽然躲开了,但液压臂的余劲还是震到了他。
“第三场——胜方,方烬!”
主持人喊得很敷衍。
方烬不在意。他弯腰从地上的盘子里抓起一沓现金——主办方的规矩,钱就在笼子里,赢了当场拿走。他数都没数就塞进外套内袋,推开铁笼门,穿过人群,往出口走。
有人拍他的肩膀。
“方烬!又欠的利息——”
他回过头。
一张脸凑得很近,笑得像条毒蛇。黄牙。义眼,红色的,转得很慢。
“我知道,周四到期。”方烬说。
“那你今天赢了不少啊,先还一部分?”
“今天的钱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比利息重要?”
方烬没回答。他转身继续走。
那人没追上来,但在后面喊了一声:“周四啊!别怪我到时候不客气!”
方烬抬起左手,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头也没回。
换衣间在拳场后面的集装箱里。
方烬把沾了血的工装外套脱了,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他从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其实是一件旧T恤——套上,然后把钱从内袋掏出来,数了数。
七千二。
加上之前存的一点,应该够了。
他把钱塞进口袋,推开门,走进锈蚀层的夜。
锈蚀层的夜晚没有天空。
——不是没有,是看不见。头顶是霓虹带的底层结构,巨大的混凝土板和密密麻麻的管线,把真正的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应急灯和燃烧的油桶提供照明。空气里有潮味和铁锈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味。
方烬从这里长大的,早就闻不惯了——但也说不上习惯了。只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沿着旧街道走,绕过一堆废弃的飞行器残骸,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一间铺子,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门口歪歪扭扭挂着一块牌子,手写的——「方记修理」。
他的铺子。
严格来说不是他的。他租的,月租四千,水电另算。但在锈蚀层,能有一个自己的门面已经很了不起了——虽然这个门面的屋顶有一块漏雨,虽然卷帘门要往上提三下才能卡住,虽然邻居是一个酿酒酿出过三次爆炸的疯子。
方烬弯下腰,把卷帘门往上推到顶,钻了进去。
铺子里堆满了零件。
各种义体零件——旧的、坏的、拼装的。工作台上放着一只拆了一半的机械手掌,五根手指散落在桌上,像一只死掉的金属蜘蛛。墙上挂着工具和几根电缆。角落里堆着三个旧轮胎。
方烬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台灯。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又数了一遍。
七千二。
加上抽屉里存的,大概一万出头。
够了吗?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存的钱。他把今天的收入也塞进去,在信封上写了一个数字。
一万零七百。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黄牙的利息、黑市医生的定金、下个月的租金——还差三千才能喘得过气。
他叹了口气,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台灯的开关。
然后他看见门外有光。
不是应急灯的光——是白色的、稳定的、很亮的光。像飞行器的前灯。
方烬转过身。
铺子门口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飞行器。
流线型的车身,哑光漆面,没有标志。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人。
男人。年轻。眉眼锋利。
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没有打领带。左手戴着一只黑色的皮质手套,从手指一直覆盖到手腕以上。
他就那么坐在飞行器里,偏过头看着方烬。
没有说话。
方烬站在修理铺门口,手还搭在卷帘门上,跟那个人隔了大概五米的距离。
聚光灯照着他的脸。
方烬觉得自己被那一句话都没说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不太懂那个人在想什么。
沉默大概持续了三四秒。
那个人开口了。
“方烬?”
声音不高,很稳。
“你谁?”方烬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从飞行器里出来,站在巷子的地面上。他比方烬高了半个头,站在那辆黑色飞行器旁边,像是从某个广告牌上走下来的。
“有人跟我提过你,”他说,“说你修义体修得很好。”
方烬没说话。
“还说你打拳打得也不错。”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很有耐心。
“我想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