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下拳场

# 第一章地下拳场

他妈的。

这是方烬今天的第三场。

第一场赢了,赚了两千。第二场也赢了,赚了三千。第三场——对手比他高半个头,左臂是全黑的工业级义体,液压关节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方烬吐掉嘴里的血沫,盯着对面那根银色的液压手臂。

地下拳场的聚光灯只有一盏,吊在头顶正上方,光线白得刺眼。周围是铁笼,铁笼外面是层层叠叠的人影——叫喊声、口哨声、酒杯碰撞声,全混在一起,被笼子滤成嗡嗡的背景音。

锈蚀层的地下拳场都一个样。废弃厂房改的,铁笼是旧建筑钢筋焊的,地面是水泥,血迹擦不干净就再铺一层水泥。空气里有股锈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涩味,混着汗味和廉价啤酒的酸气,被头顶那盏聚光灯烤得发闷。方烬能感觉到脚底的水泥地上有一块微微凹陷的地方——那是被反复踩实的血迹和汗渍叠出来的。

方烬来过很多次了。

每次都是因为缺钱。

对面那个黑臂的大块头冲过来了,左臂带着液压的嗡鸣声。方烬没躲——他往左跨了半步,让那只铁臂擦着他的肩膀砸过去,铁臂带过的气流刮过他的耳侧,带着一股机油和臭氧混合的腥气。然后右手抓住对手的手腕,借力往下一压,膝盖顶进对方肋下。

大块头闷哼一声,弯了腰。方烬能感觉到膝盖传回来的反震——隔着肌肉和骨头,那个人体内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咯噔了一下。

方烬补了一肘,砸在后颈上。

人倒了。

VIP看台上,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坐在阴影里。年轻。眉眼锋利。右手戴着一只黑色皮手套,从手指覆盖到手腕以上。他旁边的人在大声叫好,他没有——他的目光穿过铁笼的缝隙,落在方烬身上。那只戴手套的右手在扶手上停了下来。像在记一个名字。

裁判数到三的时候,大块头没爬起来。方烬站在笼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左手扶着右肩——刚才那一下虽然躲开了,但液压臂的余劲还是震到了他。

“第三场——胜方,方烬!”

主持人喊得很敷衍。

方烬不在意。他弯腰从地上的盘子里抓起一沓现金——主办方的规矩,钱就在笼子里,赢了当场拿走。他数都没数就塞进外套内袋,推开铁笼门,穿过人群,往出口走。

有人拍他的肩膀。

“方烬!又欠利息了——”

他回过头。

一张脸凑得很近,笑得像条毒蛇。黄牙。义眼,红色的,转得很慢。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玻璃片上倒映着方烬的身影。他是锈蚀层最好的黑市医生——每个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他都记得那张脸。

“我知道,周四到期。”方烬说。

“那你今天赢了不少啊,先还一部分?”

“今天的钱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比利息重要?”

方烬没回答。他转身继续走。

那人没追上来,但在后面喊了一声:“周四啊!别怪我到时候不客气!”

方烬抬起左手,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头也没回。

换衣间在拳场后面的集装箱里。

他把沾了血的工装外套脱了,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他从包里翻出一件旧T恤套上,然后把钱从内袋掏出来,数了数。

七千二。

加上之前存的一点,应该够了。

他把钱塞进口袋,推开门,走进锈蚀层的夜。

锈蚀层的夜晚没有天空。

——不是没有,是看不见。头顶是霓虹带的底层结构,巨大的混凝土板和密密麻麻的管线,把真正的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应急灯和燃烧的油桶提供照明。空气里有潮味和铁锈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味。

方烬是在锈蚀层长大的,早闻不惯了——但也说不上习惯。只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偶尔有飞行器从霓虹带中层掠过,底部的指示灯在管线间扫过一瞬的光斑,像一只看不见的巨鲸从头顶游过。

他沿着旧街道走,绕过一堆废弃的飞行器残骸——机翼上爬满了锈迹,引擎舱被人拆得精光,只剩一个空壳歪在路边。空气里远远传来烧烤摊的炭火味和劣质汽油的尾气。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一间铺子,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门口歪歪扭扭挂着一块牌子,手写的——「方记修理」。

他的铺子。

严格来说不是他的。他租的,月租四千,水电另算。但在锈蚀层,能有一个自己的门面已经很了不起了——虽然屋顶漏雨、卷帘门要提三下才卡住、邻居酿酒炸过三次。

方烬弯下腰,把卷帘门往上推到顶,钻了进去。

铺子里堆满了零件。

各种义体零件——旧的、坏的、拼装的。工作台上放着一只拆了一半的机械手掌,五根手指散落在桌上,像一只死掉的金属蜘蛛。墙上挂着工具和几根电缆。角落里堆着三个旧轮胎,轮胎旁边还有一台拆到一半的旧制冷机,压缩机芯露在外面,铜管上结了一层绿锈。整个铺子闻起来像机油、橡胶和旧金属混在一起的味道——方烬闻了三年,觉得比任何地方的空气都踏实。

方烬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圈打在桌面上,机械手掌的关节在光下泛出细微的反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又数了一遍。

七千二。

加上抽屉里存的,大概一万出头。

够了吗?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存的钱。他把今天的收入也塞进去,在信封上写了一个数字。

一万零七百。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黄牙的利息、黑市医生的定金、下个月的租金——还差三千才能过得去。

他叹了口气,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台灯的开关。

然后他看见门外有光。

不是应急灯的光——是白色的、稳定的、很亮的光。像飞行器的前灯。光从巷子口切进来,在铺子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锐利的白边,把工作台上那些散落的金属零件照得轮廓分明。

方烬转过身。巷子里的空气好像被那道光压低了温度。

铺子门口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飞行器。

流线型的车身,哑光漆面,没有标志。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人。

男人。年轻。眉眼锋利。

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没有打领带。右手戴着一只黑色的皮质手套,从手指一直覆盖到手腕以上。

他就那么坐在飞行器里,偏过头看着方烬。

没有说话。

方烬站在修理铺门口,手还搭在卷帘门上,跟那个人隔了大概五米的距离。

聚光灯照着他的脸。

方烬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不自在——是因为……他看不太懂那个人在想什么。

沉默大概持续了三四秒。

那个人开口了。

“方烬?”

声音不高,很稳。

“你谁?”方烬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从飞行器里出来,站在巷子的地面上。他比方烬高了半个头,站在那辆黑色飞行器旁边,像是从某个广告牌上走下来的。

“有人跟我提过你,”他说,“说你修义体修得很好。”

方烬没说话。

“还说你打拳打得也不错。”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很有耐心。

“我想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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