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临川隧道在江城南郊。事故后,新路改道,旧隧道被封闭,入口处立着生锈的警示牌。雨水从山体上冲下来,在路面形成一道道泥痕。这条路已经很少有车经过。两侧杂草长得很高,废弃的路灯歪在雨里,灯罩里积着泥水。远处新高速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临川旧隧道被留在这里。不拆,也不修。
像一段没人愿意碰的旧伤。他们到达时,是赵延收到第一条短信后的第六天下午。天色阴沉,云压得很低。赵延坐在后排,一路没有说话。他换了干净衬衫,胡子也刮了,可整个人仍旧憔悴得厉害。车停下后,他没有立刻下车。
林澈回头看他:“你可以不进去。”
赵延看着隧道口。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沉默的嘴。“孟晴死在里面。”他说。
没有人接话。这句话落在车里,很久没有散。赵延不是第一次说孟晴死了。可在这里说,和在家里说不一样。家里有烟味、电视、缴费单和没扔的外卖盒,那里还属于现在。这里不一样。隧道口就在眼前,黑暗沉默地张着,仿佛只要走近一步,七年前的雨就会重新落下来。
赵延又说:“她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
周既白站在车外,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
赵延低头,手指用力掐着掌心:“我说过很难听的话。她问我是不是一定要把话说绝,我说是。”
风从隧道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潮湿石壁的味道。
“后来她上了车。我本来买了票,想追过去。可是上车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如果我想知道孟晴为什么非要离婚,就去见宋怀民。”
“你去了?”林澈问。
赵延闭上眼:“我去了。”
所以他活了下来。也因此,他七年来一直觉得自己欠孟晴一条命。
周既白走过来,敲了敲车窗:“里面结构不稳定,只能到入口附近。再深不安全。”
赵延打开车门,左腿落地时明显发抖。林澈扶了他一下。赵延没有拒绝。他的手很冷。林澈扶住他时,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往下沉。赵延不是不想站稳,他只是太久没有真正站到这一天面前。
“我自己能走。”他低声说。
林澈松开手。赵延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又停住。
这一次他没有逞强,只说:“慢一点。”
这三个字比“我不怕”更让人难受。赵延终于不再假装自己能一下走进去。他承认自己需要慢一点。林澈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他真正开始活下去的第一步。不是冲进隧道大喊孟晴的名字。也不是用自己的命抵一条已经无法归还的命。而是在最怕的地方,对身边的人说,慢一点。让自己还有机会停、喘、继续。
封闭铁门早已锈蚀,门上挂着新的警示锁。手续是周既白提前办好的,但真正站在这里时,林澈仍然有种越界感。铁门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隧道里的冷气涌出来。林澈的头立刻疼起来。她看见雨夜,车灯,碎裂的挡风玻璃。画面不是完整出现。更像有人把碎玻璃一片片塞进她眼睛。
她看见车厢倾斜,行李从架子上掉下来,玻璃碴混着雨水流过地面。有人喊救命,有人喊别动,还有人一直在咳嗽。所有声音都挤在狭窄的隧道里。没有出口。有人被压在变形的座椅下,喘息越来越弱。一个小女孩哭得声音都哑了,旁边的女人用身体挡着掉落的碎石。
“别怕。”
女人说。“会有人听见的。”
林澈扶住隧道墙。潮湿的石壁贴着她掌心。冰冷,粗糙。可她在那一瞬间摸到的不是石头,而像一截变形车窗的边缘。她几乎能感觉到掌心被玻璃划开,血混着雨水往下滴。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可疼是真的。
周既白发现她不对,伸手扶住她:“别勉强。”
林澈摇头:“我听见哭声了。”
赵延浑身一震:“什么哭声?”
林澈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向隧道深处。手电光照过去,只能看见湿漉漉的墙壁和地面上的泥水。四点十七分。赵延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有一条短信。开门。与此同时,隧道深处传来敲击声。笃。笃。笃。这三声在隧道里被放大。不是门板发出的声音。
更像有人被困在很深的地方,用最后力气敲击金属。每一声都拖着回音,沿着潮湿墙壁爬出来,爬到赵延脚边。赵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孟晴。”他喊。
那一声里没有戏剧化的撕心裂肺。反而因为太哑,显得更疼。像一个人喊了七年,终于喊到真正的地方时,声音已经被磨坏了。林澈看见赵延伸手想往黑暗里爬。他的动作很狼狈。膝盖蹭过泥水,衬衫袖口瞬间脏了。他像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摔倒。因为在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那真的是孟晴,他不能再一次不接电话。他的声音在隧道里撞出回声,一层一层往深处滚去。没有人回答。只有冷风带着水汽往外涌。林澈却看见了。黑暗里站着一个白裙女人,怀里抱着小女孩。女人没有看赵延,她看着林澈。她脸色苍白,头发湿透,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深得看不见底的悲伤。
她慢慢抬起手,指向隧道侧面。那里有一扇锈死的维修门。
“周既白。”林澈说,“那边。”
周既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手电光扫过墙壁,照出一扇几乎和墙面融在一起的小门。门上锈迹斑斑,周围被碎石遮住,如果不是特意寻找,很容易忽略。周既白用工具撬门。赵延跪在地上,一遍遍喊孟晴的名字。林澈蹲下来,看着他。
“她不在门外。”她轻声说,“也许她一直在等你进来。”
赵延抬起头时,脸上全是雨水和眼泪。他像听懂了,又像更痛了。这么多天,他一直以为门外的孟晴是来带他走。可如果孟晴真正等的不是他去死呢?如果她只是等他终于敢走到这里,承认自己活下来了?赵延抬头,眼睛通红。维修门被撬开时,一股发霉的气味涌出来。
里面空间很小,像临时设备间。墙角有一只密封铁盒,被塑料布包着,外面缠着几层胶带。周既白戴上手套,把铁盒取出来。盒子打开后,里面有一份七年前的手写救援记录,几张模糊照片,还有七枚纸签。纸签上写着名字。宋怀民。陈葭。刘照。严青。沈晚宁。赵延。林澈。
赵延的名字被划掉过,旁边另写了一个名字,又被水浸得模糊不清。那道划痕很深。不像无意涂改。更像有人在极端愤怒或恐惧中,一遍遍用笔尖划过赵延的名字,直到纸面快被割破。旁边那个被水泡模糊的名字只剩两个墨团,看不清笔画。赵延盯着自己的名字,脸上那点血色彻底褪了。
“为什么划掉我?”
没人能立刻回答。这比直接看见死亡预告更可怕。死亡预告至少清楚。划掉则意味着,他曾经被选中过,又被某只手改掉。那只手改变的不是座位。是他此后七年每一天醒来时都要面对的问题。为什么死的不是我。现在纸签告诉他,也许真的差一点就是他。这种答案不会带来解脱。只会让愧疚多出新的形状。
林澈盯着那处污渍,心里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名单上被划掉的人,不一定是安全的。也可能是被重新选择过。孟晴的名字不在里面。她是遇难者。而这份名单,像是给活人准备的。林澈拿起最后一枚纸签。她的名字写在上面,墨迹很深,像被人反复描过。
赵延看着那些纸签,声音发抖:“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隧道里很冷。林澈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那不是纸签。更像一张还没正式送到她手里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