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蘅视角
周远说“考虑一下”之后,过了两天。
两天里,群里的消息还在刷。论坛的帖子已经沉到第二页,但时不时有人顶上来。又有几个新账号冒出来,说自己是“业内人士”,说“这种事圈子里早就知道”。
纪蘅没有再一条一条看。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抽屉里。上午改方案,下午开会,晚上回家。
正常生活。
但她知道,那些话还在说。
第三天早上,沈晴冲进工作室。
“周远说话了!”
纪蘅抬头看她。
沈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行业论坛的首页。一个新帖子,标题很醒目:
“关于纪蘅抄袭一事,我来说几句”
发帖人:周远。
纪蘅接过手机,往下翻。
帖子的内容不长。
周远先说明了情况——前年那个项目是他做的,方案确实有某些节点的处理方式。然后他说,最近有人拿他的方案和另一个方案对比,说后者抄袭。
他写:
“我看过对比图。有一些节点的处理思路确实相似,但我不认为这是抄袭。建筑设计的思路有相通之处,是正常现象。更何况,我认识纪蘅的作品。她的风格和别人不一样,这个方案虽然没做完,但能看出是她的东西。”
“另外,论坛上有人说是我工作室的人。在此声明:我没有授权任何人发表言论,那个ID与我无关。”
“以上。”
落款是周远,下面盖了他的工作室公章照片。
纪蘅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沈晴在旁边等不及了。
“怎么样?他帮你说话了!虽然没说‘没抄袭’,但说了‘我不认为是抄袭’,这就够了吧?”
纪蘅没说话。
她把手机还给沈晴,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照在高楼上,一片一片的亮。
周远说话了。
他本可以不说的。他考虑了两天,最后还是说了。
他不是为了她。
他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不让别人继续冒充他的名义。
但他还是说了。
这就够了。
手机响了。
是宋从鸾。
“看到了吗?”她的声音有点急。
“看到了。”
“他说话了。”
“嗯。”
那边沉默了一下。
“纪蘅,”宋从鸾说,“你在想什么?”
纪蘅想了想。
“在想,”她说,“谢谢他。”
“就这些?”
“就这些。”
宋从鸾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在你楼下。”
纪蘅愣了一下。
“什么?”
“你工作室楼下。”宋从鸾说,“下来。”
纪蘅走到窗边,往下看。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一个人靠在车边,仰着头,正在往上看。
看见她出现在窗口,那人挥了挥手。
纪蘅看着那个挥手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下来干嘛?”她问。
“带你去个地方。”宋从鸾说。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座墓园门口。
纪蘅看着那几个字,愣住了。
“这是……”
宋从鸾熄了火,转头看她。
“我妈妈。”她说。
纪蘅看着她。
宋从鸾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我想带你来见她。”她说。
纪蘅没说话。
她想起第二章里,宋从鸾讲过的那些话。
“她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我爸忙着签合同,没去医院。”
“她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从鸾,你要自己争气。”
这是第一次,她带人来这里。
纪蘅伸手,覆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那只手有点凉。
“走吧。”她说。
她们一起走进墓园。
初冬的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响。墓园很安静,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叫声远远的。
宋从鸾走得很慢。纪蘅跟在旁边,没说话。
走到一座墓碑前,她停下来。
墓碑很简单。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几个字:宋门林氏之墓。旁边是生卒年月。
宋从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妈。”她轻声说,“我带了一个人来。”
纪蘅站在旁边,看着她。
看着她蹲在那里的背影,看着她摸着墓碑的手,看着她垂着的头。
“她叫纪蘅。”宋从鸾继续说,“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
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
“我等了七年,等到了。”她的声音有点抖,“今天带她来给你看看。”
纪蘅的喉咙紧了。
她蹲下来,蹲在宋从鸾旁边。
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简单的几个字。
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她没见过这个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只知道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那个应该陪着她的人。
只知道她留给女儿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自己争气。
“阿姨好。”她开口,声音有点低,“我是纪蘅。”
宋从鸾转头看她。
“对不起,来晚了。”纪蘅说,“让从鸾等了那么久。”
风停了。
宋从鸾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纪蘅。”她叫她。
“嗯。”
“你知道,”她轻声说,“你这句话,我妈妈会很高兴吗?”
纪蘅看着她。
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高兴。”纪蘅说,“但我知道,我应该来。”
宋从鸾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头靠在纪蘅肩上。
就这样靠着。
风又吹起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但她们谁也没动。
回去的路上,宋从鸾一直没说话。
纪蘅开车,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车开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我每年都来。”她说,“每年她的忌日。一个人。”
纪蘅没说话,听着。
“以前每次来,都会想,什么时候能带一个人来。”她顿了顿,“想了很多年。”
纪蘅看了她一眼。
“今天终于带了。”
宋从鸾转头看她。
“谢谢你陪我来。”
纪蘅看着前面的路。
“不用谢。”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下次还陪你来。”
宋从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好看。眼眶还红着,但笑得很开心。
“好。”她说。
晚上,纪蘅回到工作室。
沈晴还没走,看见她进来,凑过来。
“下午去哪了?发消息也不回。”
纪蘅想了想。
“出去了一趟。”
“和谁?”
纪蘅看了她一眼。
沈晴立刻举起手:“好好好,不问不问。”
但她那个眼神,写满了“我什么都知道”。
纪蘅没理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手机响了。
是宋从鸾。
“到家了吗?”
她回:“在工作室。”
“这么晚还工作?”
“有点事。”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
“今天……谢谢你。”
纪蘅看着那三个字。
她想起下午墓园里那些画面。想起她蹲在墓碑前的背影。想起她说“等了七年,等到了”。想起她靠在自己肩上时,轻轻的颤抖。
她回:“不用谢。”
那边又过了一会儿。
“纪蘅。”
“嗯。”
“我今天很开心。”
纪蘅看着那行字。
开心。
去墓园,看妈妈,说开心?
但她知道她说的开心是什么。
不是开心去那个地方。是开心有人陪她去。
她回:“我也是。”
那边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说:“早点回去休息。”
“好。”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东边地块的调整方案。数据已经算完了,新的结构图也画好了。明天可以发给甲方。
甲方。
那个人。
她想起今天她靠在车边挥手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墓碑前说话的样子。想起她靠在自己肩上的样子。
她忽然有点想见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想见她?
刚分开不到两个小时。
但她确实想。
她拿起手机,想发点什么。
但不知道发什么。
最后她发了一条:“明天一起吃饭?”
那边几乎秒回。
“好。”
又是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中午,她们约在那家面馆。
老板娘已经认识她们了,看见进来就笑。
“老位置?”
宋从鸾点头。
坐下之后,宋从鸾看着她。
“方案调完了?”
“嗯。明天可以发了。”
“这么快?”
“数据早算完了,就剩画图。”
宋从鸾点头,没再问。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她们吃了一会儿,宋从鸾忽然开口。
“周远那个帖子,你看了下面的评论吗?”
纪蘅抬头看她。
“没看。”
“建议你看看。”宋从鸾说。
纪蘅拿出手机,打开论坛。
周远的帖子下面,已经跟了三百多条回复。
她往下翻。
前几条都是支持的。
“周老师出来说话了,那就清楚了。”
“我就说纪蘅不至于抄袭吧。”
“那个冒充工作室的ID太恶心了。”
往下翻,开始有不一样的。
“周远说不认为是抄袭,但也没说完全不像啊。”
“所以到底像不像?”
“这种声明,等于没说吧。”
再往下翻,有一条回复,点赞很高。
“纪蘅这事,从一开始就奇怪。发对比图的人是谁?那些带节奏的账号是谁?周远被冒充又是谁?总觉得有人在搞她。”
纪蘅的手指停在那条回复上。
有人在搞她。
她知道。
从第一天就知道。
但她不知道是谁。
“你怎么看?”宋从鸾问。
纪蘅想了想。
“有人在搞我。”她说,“但不知道是谁。”
宋从鸾看着她。
“我让人查了。”她说,“发对比图的IP,是外地的。那些带节奏的账号,很多是新注册的。那个冒充周远工作室的,查不到。”
纪蘅看着她。
“你查了?”
“嗯。”宋从鸾说,“你的事,我当然要查。”
纪蘅没说话。
她低头吃面。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下午,纪蘅把调整好的方案发给甲方。
发完之后,她坐在电脑前,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
是沈晴发来的消息。
“晚上有空吗?”
她回:“干嘛?”
“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
“林小禾约我吃饭。”
纪蘅看着那个名字。
林小禾。那个笑起来像柴犬的室内设计师。
“然后呢?”
“然后……”沈晴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我不知道怎么去。”
纪蘅看着那个表情,愣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去?”
“不是不知道路。是不知道……”那边发了一串省略号,“不知道算什么。”
纪蘅想了想。
“她说约你吃饭,那就是吃饭。”
“可是……”那边又发了一串省略号,“上次加完微信,我就一直没敢发消息。她今天突然找我,说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我这心跳一下子就……”
纪蘅看着那些字。
她想起自己。
想起那天宋从鸾发“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自己的心跳。
她回:“那你去不去?”
“去啊!”那边秒回,“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那边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就是紧张。”
纪蘅想了想。
“那就去。”她说,“紧张也去。”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
“你说得对。”然后是一个握拳的表情,“我去!”
纪蘅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宋从鸾家的时候。
站在门口,手悬在门铃上,悬了三分钟。
紧张吗?
紧张。
但还是按了。
晚上八点,纪蘅的手机响了。
是沈晴。
“喂?”
那边传来的声音,有点飘。
“纪蘅……”
“怎么了?”
“我……”那边顿了顿,“好像喝多了。”
纪蘅坐直了。
“你在哪?”
“在……一家餐厅门口。”那边说,“林小禾刚走。”
“她走了?把你一个人扔那儿?”
“不是不是。”沈晴连忙解释,“她送我出来的,说帮我叫车。我说不用,我自己可以。她就走了。”
纪蘅沉默了两秒。
“你能自己回去吗?”
“能……吧。”那边说,“就是有点晕。”
纪蘅叹了口气。
“定位发我。”
二十分钟后,纪蘅在餐厅门口找到沈晴。
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捧着脸,脸很红。
看见纪蘅,她抬起头。
“你来了。”
纪蘅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能站起来吗?”
沈晴试了试,没站起来。
纪蘅伸手,把她拉起来。
沈晴晃了晃,扶着她的胳膊站稳了。
“谢谢。”她说,声音闷闷的。
纪蘅看着她。
“怎么喝这么多?”
“没喝多。”沈晴说,“就喝了两杯。”
“两杯就这样?”
“我……我不太能喝。”沈晴低着头,“平时不喝的。今天……紧张。”
纪蘅想起她说“紧张”。
紧张就喝酒。
这什么逻辑。
“走吧,送你回去。”
她们慢慢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了一会儿,沈晴忽然开口。
“纪蘅。”
“嗯。”
“林小禾她……”她顿了顿,“她问我,下次还出来吗。”
纪蘅转头看她。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沈晴低着头,“然后她就笑了,说,那我等你。”
纪蘅没说话。
“她笑起来真的好像柴犬。”沈晴说,“我一看她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蘅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你喜欢她?”她问。
沈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更红了。
“我……我不知道。”
纪蘅看着她。
想起那天宋从鸾问自己的那些问题。
“你喜欢我吗?”
“你想我吗?”
“你在想什么?”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
但后来知道了。
“那你下次还去吗?”她问。
沈晴想了想。
“她问我下次还出来吗,我说不知道。”她说,“但她走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她。”
纪蘅看着她。
“那就去。”她说。
沈晴抬头看她。
“真的?”
“真的。”
沈晴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那我下次去。”
把沈晴送回家之后,纪蘅开车往回走。
路上车很少。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从车窗边掠过。
手机响了。
是宋从鸾。
“在干嘛?”
她回:“刚送沈晴回家。”
“她怎么了?”
“喝多了。”
那边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她还会喝酒?”
“不会。”纪蘅说,“今天紧张。”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
“紧张什么?”
纪蘅想了想。
“林小禾约她吃饭。”
那边发了一个笑脸。
“哦——原来是恋爱了。”
纪蘅看着那三个字。
恋爱。
她想起沈晴刚才说的。
“她走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她。”
想她。
一直想。
她好像有点懂这种感觉。
她回:“可能是。”
那边又发了一个笑脸。
“那你呢?”
纪蘅愣了一下。
“我什么?”
“你今天,”那边说,“想我了吗?”
纪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想起下午发方案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她的脸。
想起晚上看沈晴喝酒的时候,想她在干嘛。
想起刚才开车回家的路上,想着等会儿会不会收到她的消息。
她回:“想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也是。”
纪蘅看着那两个字。
也是。
她也想了。
一直想。
回到家,纪蘅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
是宋从鸾。
“睡了吗?”
“没。”
“在想什么?”
纪蘅想了想。
在想你。
但她没回这句。
她回:“在想今天。”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
“今天什么?”
“今天你说,带我去看妈妈。”纪蘅说,“我想了很久。”
那边没回。
她继续说:“你没带别人去过,对吧?”
那边回:“对。”
“为什么带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纪蘅点开。
宋从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很慢。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想带的人。”
纪蘅听着那个声音。
听着那句话说。
“第一个。”
她握着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我也是。”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
“也是什么?”
纪蘅想了想。
“也是第一次。”她说,“第一次想陪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那边没回。
过了很久,手机又亮了。
是一条语音。
她点开。
宋从鸾的声音有点抖。
“纪蘅,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会想哭。”
纪蘅听着那个声音。
她想起今天在墓园,她靠在自己肩上。
想起她说“等了七年,等到了”。
想起她说“谢谢你陪我来”。
她回:“别哭。”
那边发了一个笑脸。
“好,不哭。”
然后又是一条。
“那你要一直陪着我。”
纪蘅看着那行字。
一直。
陪着她。
她回:“好。”
那边回:“说好了。”
“说好了。”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她在墓园蹲着的背影。她在车里转头看自己的样子。她在语音里发抖的声音。
她说“一直陪着我”。
她说“好”。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
但她睡不着。
因为她知道,有人在想她。
和她想那个人一样。
周远终于说话了。虽然不是完全为了纪蘅,但他的话足够让舆论转向。那些带节奏的人,那些冒充的ID,那些跟风骂的人——慢慢都会散。
但我想写的不是这个。
我想写的是墓园那场戏。
宋从鸾带纪蘅去见妈妈。这是她等了七年才等到的时刻。她蹲在墓碑前,说“妈,我带了一个人来”。纪蘅蹲在她旁边,说“对不起,来晚了”。
写这段的时候,我自己眼眶红了。
因为我知道,对宋从鸾来说,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不是终于有人陪了。是终于有人,让她想带去了。
沈晴这边,也开始动了。
她紧张,喝酒,晕乎乎地坐在台阶上。她说“她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她”。纪蘅说“那就去”。
两个副CP,一个主CP,都在慢慢往前走。
最后那条语音,“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会想哭”。
纪蘅回“别哭”。
但我想说,想哭就哭吧。
等到了,可以哭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8章 谁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