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蘅是在认识宋从鸾很久之后,才发现她有很多小习惯。
比如她喝咖啡一定要先闻一下。每次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她会先端起来,凑近闻一闻,然后才喝。纪蘅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问她在闻什么。她说:“闻闻香不香。咖啡不香就不想喝了。”
比如她走路的时候喜欢踩格子。地砖是一格一格的,她会一格一格踩,偶尔踩到缝,会跳过去。纪蘅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宋从鸾回头看她,问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宋从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的地砖,笑了,耳朵有点红。
比如她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开会的时候摸,打电话的时候摸,等消息的时候也摸。纪蘅第一次注意到,是在她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晚上。她问吃什么,宋从鸾想了很久,手指捏着耳垂,捏得红红的。她看着那只被捏红的耳垂,忽然觉得很好看。
现在她知道更多了。她喜欢把杯子放在右手边,离手不远不近的位置。她看书的时候会把书签夹在看过的那一页,但书签总是歪的。她做饭的时候喜欢哼歌,哼来哼去都是同一首,纪蘅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歌。她睡着的时候会往暖和的地方靠,冬天靠得特别近,夏天会远一点。这些习惯,纪蘅一条一条记住了,像收集什么珍贵的东西,收在心里,收得很仔细。
沈晴说她变了。说以前什么都记不住的人,现在连对方几点睡觉都记得。纪蘅没说话,但知道是真的。她记得宋从鸾每晚十一点睡,偶尔熬夜到十二点。记得她早上七点醒,但会在床上赖十分钟。记得她喜欢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说这样方便拿。记得她洗完澡不喜欢吹头发,用毛巾擦到半干就出来。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得说。但纪蘅每一件都记得。
周六早上,纪蘅被阳光晃醒。她眯着眼睛摸手机,七点十分。宋从鸾七点醒,会在床上赖十分钟。她发了一条消息:“醒了吗?”
那边秒回:“醒了。”
“在赖床?”
“嗯。”那边发了一个笑脸,“你怎么知道?”
纪蘅没回。她躺回去,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她盯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刚认识宋从鸾的时候。那时候她不知道她几点醒,不知道她喜欢赖床,不知道她喝咖啡要先闻一闻。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好多。多到有时候她会想,这些事,她是不是也记得别人的。想完又觉得无聊。记得就记得,不记得就不记得。她在自己这里,是独一无二的,就够了。
手机又亮了。“今天有空吗?”
她回:“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十点,宋从鸾来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裹得圆圆的,像一只企鹅。纪蘅上车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冷吗?”
“还好。”宋从鸾搓了搓手,“今天零下八度。”
纪蘅看着她搓手的样子,想起她另一个习惯——手冷的时候不戴手套,就搓,搓到热了为止。她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过去。“戴上。”
宋从鸾愣了一下。“你呢?”
“我不冷。”
宋从鸾看着她,没接。“你每次都说不冷。上次在项目现场说不冷,上上次在墓园也说不冷。你到底是真不冷,还是骗我?”
纪蘅没说话。宋从鸾把手套推回来。“你戴着。我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在纪蘅面前晃了晃,笑了。
纪蘅看着那个笑,嘴角弯了一下。把手套戴回去,暖的,她的手温还在里面。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小区门口。纪蘅看着窗外,普通的居民楼,普通的绿化带,普通的小广场上有人在晒太阳。
“这是哪?”她问。
宋从鸾没回答,解开安全带。“下车。”
她们走进小区。宋从鸾走在前面,纪蘅跟在旁边。走了几分钟,她在一栋楼前停下来,抬头往上看。
“我小时候住过这儿。”她说,“搬去那个镇子之前。”
纪蘅也抬头看。六层楼,灰白色的墙,有些地方掉了漆。阳台上有晾着的衣服,有养着的花,有堆着的纸箱子。很普通。
“几楼?”
“四楼。”宋从鸾指了指,“那家,阳台上有绿萝的。”
纪蘅看见了。几盆绿萝垂下来,叶子绿绿的,在冬天的灰白里特别显眼。
“你记得?”
“当然记得。”宋从鸾笑,“我妈喜欢养花。搬走的时候,她把花都送人了。就留了一盆绿萝,说好养活。”
纪蘅看着那个阳台。看着那些垂下来的绿萝。她想起宋从鸾家客厅里那盆绿植,也是绿萝,养得很好,叶子油亮亮的。
“你后来也养了?”
宋从鸾点头。“嗯。我妈走后,我从老房子搬了一盆走。养到现在。”
纪蘅没说话。她想起那盆绿萝,放在客厅窗边,阳光最好的位置。她每次去都能看见,但从来没问过。现在知道了。那是她妈妈留下的。
她们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有点大,吹得纪蘅的头发往脸上糊。宋从鸾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小区后面有一条河,河不宽,水也不急,两岸种着柳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垂着,像一个人的长发。
宋从鸾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小时候我妈常带我来这儿。”她说,“夏天的时候,有人在河里游泳。她不许我下去,说水脏。我就坐在岸边,把脚伸进去,凉凉的。”她笑了笑,“有一次差点掉下去,她吓坏了,再也不许我靠近河边。但我还是偷偷来。”
纪蘅站在她旁边,听着。
“后来搬家了,就不来了。”宋从鸾说,“今天忽然想来看看。”
风从河面吹过来,冷冷的。纪蘅看着她——看着河面,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是回忆。那些很久以前的、以为自己忘了的、其实一直都在的东西。
“变了吗?”纪蘅问。
宋从鸾想了想。“树高了。河窄了。别的没变。”
纪蘅看着那些柳树。高了,确实高了。二十多年,它们一直在长。她忽然想,如果它们会说话,会不会记得那个坐在岸边玩水的小女孩。会不会记得她差点掉下去,会不会记得她妈妈吓坏了的样子。大概不会。树记不住这些。但人记得。
“冷吗?”她问。
宋从鸾转头看她,笑了。“你又要说不冷?”
纪蘅没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凉的,但比她想象中暖一点。“走吧,吃饭去。”
“好。”
她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宋从鸾说这家开了二十年,她小时候就在。店面不大,桌椅旧旧的,但很干净。老板娘认得宋从鸾,看见她就笑。“小宋?好久没来了。”
“嗯,好久没来了。”宋从鸾笑,“还是老样子。”
“行。这位是……”老板娘看了纪蘅一眼。
“我女朋友。”宋从鸾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呀,真好。两个姑娘都好看。”她转身去厨房,嘴里还在念叨,“小宋有对象了,真好。”
纪蘅坐在对面,看着宋从鸾。她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很均匀。她想起她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但现在没摸。她在笑,笑得很好看。
“看什么?”宋从鸾问。
纪蘅收回视线。“没什么。”
菜上来了。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宋从鸾吃了一口,眼睛亮了。“还是这个味道。二十年没变。”
纪蘅也吃了一口。好吃。不是那种惊艳的好吃,是家常的好吃,是那种吃了一口想再吃一口的好吃。
“好吃吗?”宋从鸾问。
“嗯。”
“那以后常来。”
纪蘅看着她。她说了很多次“以后”。以后每年去那个小镇,以后每年一起跨年,以后常来这家店。每一个“以后”,都像一颗种子,种在时间里,等着发芽。
“好。”她说。
吃完饭,她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天阴了,风更大,吹得人缩脖子。宋从鸾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冷吗?”纪蘅问。
宋从鸾眨了眨眼。“不冷。”
纪蘅看着她——裹得只剩眼睛,还说不冷。她伸手,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住。宋从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她们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
走到车边,宋从鸾没松手。纪蘅也没松。两个人站在车边,牵着手,看着对方。
“纪蘅。”宋从鸾叫她。
“嗯。”
“今天开心吗?”
纪蘅想了想。开心。看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看那条河,吃那家老店,听她说“我女朋友”。每一件都开心。
“开心。”她说。
宋从鸾笑了。“我也是。”
她靠过来,在纪蘅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但纪蘅感觉到了。暖暖的,软软的。
“回家?”宋从鸾问。
“回家。”
晚上,纪蘅躺在床上,翻手机。宋从鸾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今天拍的。那条河,那些柳树,灰蒙蒙的天。配文只有一行字:“二十年后,还是老样子。”下面有人评论:“和谁去的?”她回:“和我女朋友。”
纪蘅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朋友圈,打开宋从鸾的对话框。“睡了吗?”
“没。”
“在干嘛?”
“在想今天。”
纪蘅也在想。想那条河,想那家店,想她说“我女朋友”时红红的耳朵。想她站在河边看柳树的样子,想她把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时凉凉的指尖。想她说的每一个“以后”。
她打了一行字:“以后每年都陪你去。”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你说过很多次以后了。”
纪蘅看着那行字。说过很多次了。从第一次说“以后每年都陪你来”到现在,说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真的。
“不够吗?”她问。
那边发了一个笑脸。“够。但可以再多说一点。”
纪蘅笑了。她也笑了,隔着屏幕,看不见,但她知道。她回:“那以后每天都说。”
“每天都说?”
“每天都说。”
那边没回。过了很久,发来一条语音。纪蘅点开,宋从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很软。“纪蘅,你知不知道,你以前从来不说以后。现在每天都说。”
纪蘅听着那个声音。她以前不说以后。没有以后,只有现在。现在不一样了。以后有她,以后有那条河,有那家店,有那些柳树。以后有很多东西,很多地方,很多顿饭。她要把它们一个一个说出来。
“以后,”她回,“每天都说。”
那边发了一个笑脸。“那我每天听着。”
“好。”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是那条河,是那些柳树,是她说“我女朋友”时耳朵红红的样子。是她说“以后常来”时眼睛里的光。是她说“那我每天听着”时声音里的笑。
以后。她以前不说的词,现在每天都在说。说给她听。每一句都说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