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纪蘅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帘——昨晚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边上。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昨晚的事。
朋友圈。月亮。转发。那句“女朋友”。
她拿起手机，打开宋从鸾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她看了一会儿，打字：“醒了吗？”
发出去。然后盯着屏幕。
三秒。五秒。十秒。手机震了。
“醒了。”
“今天忙吗？”
“还好。下午有个会。”那边顿了顿，“你呢？”
“画图。”
“那中午一起吃饭？”
纪蘅看着那行字。每天中午一起吃饭，每天晚上一起吃饭。今天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好像又不太一样。她说“好”。
放下手机，她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上午，纪蘅在工作室画图。沈晴在旁边，今天没哼歌，在认真画图。但画一会儿就看一下手机，画一会儿就看一下。
“等消息？”纪蘅问。
沈晴抬头，脸微微红着。“林小禾说中午来找我。”
纪蘅点头。
沈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今天和宋总吃饭？”
纪蘅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嗯。”
“你们……现在算什么？”沈晴问，“我看你转发了她朋友圈，她也发了你的照片。算公开了吧？”
纪蘅想了想。“算。”
“那她是你什么？”沈晴凑过来，“女朋友？”
纪蘅没说话。但沈晴看见她耳朵尖红了，笑了。“行了，不用说了。看你这反应就知道了。”
纪蘅低头继续画图，但脑子里在想。女朋友。昨晚她说这个词的时候，隔着屏幕，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今天要是当面说呢？她能不能说出口？她不知道。
十一点半，纪蘅收好东西准备出门。沈晴也收好东西，两个人一起下楼。刚到门口，就看见林小禾站在路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白围巾，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沈晴！”她招手。
沈晴的脸一下子红了，快步走过去。纪蘅看着她们——林小禾自然地挽住沈晴的胳膊，沈晴僵了一下，但没推开。两个人靠在一起，往街对面走。
纪蘅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天宋从鸾挽住自己胳膊的时候，自己好像也僵了一下。但现在，好像习惯了。
“纪蘅。”身后有人叫她。
她转头。宋从鸾站在几步之外，穿着那件浅蓝色大衣，头发放下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见她回头，笑了。“等很久了？”
“刚到。”
宋从鸾走过来，把一杯咖啡递给她。“给你的。”
纪蘅接过来。温的。“谢谢。”
她们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宋从鸾走在她旁边，肩膀偶尔碰到她的手臂。纪蘅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走到车边，宋从鸾停下来，看着她。“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纪蘅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宋从鸾歪着头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有点紧张。”
纪蘅没说话。她确实有点紧张。从昨晚说“女朋友”开始，就在紧张。今天要见面，要当面说这个词，她不知道怎么说。
宋从鸾没追问，拉开车门。“走吧，今天带你去个新地方。”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日料店，小小的，藏在一条巷子深处。榻榻米的包间，推开门就能看见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腊梅，开了几朵黄黄的花。
宋从鸾把菜单推给纪蘅。“你来点。”
纪蘅翻了翻，点了几个平时她爱吃的。宋从鸾看了一眼，笑了。“你点的都是我爱吃的。”
纪蘅愣了一下。“是吗？”
“嗯。你看——”宋从鸾指着菜单，“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我爱吃的。”
纪蘅看着那些菜。她没注意。只是看着顺眼就点了。但确实，都是她平时会多夹几筷子的。
“你记住了？”宋从鸾问。
纪蘅没说话。
宋从鸾看着她，眼睛弯弯的。“你什么时候记住的？”
纪蘅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记住了。”
宋从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但眼睛里有光。“纪蘅，你知道吗，你这种‘不知道’，比什么都让人开心。”
纪蘅低头喝水，耳朵尖又红了。
菜上来了。她们边吃边聊。聊沈晴和林小禾，聊项目进度，聊今天上午开了什么会。聊着聊着，宋从鸾忽然问：“你昨天说，在想以后怎么介绍我。”
纪蘅抬头看她。
“想好了吗？”宋从鸾问。
纪蘅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想好了。昨晚就想好了。但当面说，好像不一样。她看着宋从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和昨晚等消息时一样。
“女朋友。”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宋从鸾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菜掉回盘子里，她没注意。她就那么看着纪蘅，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你再说一遍。”
纪蘅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女朋友。”她说，“你是我女朋友。”
宋从鸾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着，笑着擦眼泪。“够了。”她说，“够了。”
纪蘅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那滴泪。“不够。”她说，“以后还要说很多遍。”
宋从鸾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纪蘅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但稳住了。抬手抱住她。
她们就这样抱着，在榻榻米上，在那棵腊梅旁边。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宋从鸾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纪蘅，你今天说了两遍。”
“嗯。”
“以后每天都要说。”
纪蘅收紧了手臂。“好。”
下午，纪蘅回到工作室。沈晴还没回来，桌上留了张纸条：“和林小禾逛街，晚点回。”后面画了个笑脸。
纪蘅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她把纸条收好，坐下画图。画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是宋从鸾发来的一条消息：“到工作室了吗？”
她回：“到了。”
“在干嘛？”
“画图。”
那边过了一会儿。“我下午的会取消了。本来以为要开到很晚，突然不开了。”
纪蘅看着那行字。“那你下午没事了？”
“嗯。本来想去你那儿，又怕打扰你工作。”
纪蘅想了想。她画图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但如果是她，好像不一样。
她回：“不打扰。”
那边秒回：“那我过来。”
“好。”
放下手机，纪蘅看了一眼工作室。桌上有点乱，图纸堆得到处都是。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把图纸摞好，把笔放回笔筒，把杯子洗了。擦桌子的时候，她停下来——她在收拾。她从来不收拾。沈晴说她“桌面乱得像被抢劫过”。但今天，她在收拾。
她看着自己擦了一半的桌子，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二十分钟后，门被敲了两下。纪蘅抬头，宋从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给你带了点心。”
纪蘅看着她——站在门口，穿着浅蓝色大衣，手里拎着纸袋，笑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见过，是想过。很久以前，在她一个人的那些日子里，她想过有一个人会来。但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不知道她会不会笑。现在知道了。
“进来。”她说。
宋从鸾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整洁的桌面，笑了。“收拾过了？”
纪蘅没说话。
宋从鸾没追问，从纸袋里拿出点心，放在碟子里。“尝尝，新出的。”
纪蘅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好吃。“好吃吗？”宋从鸾问。
“嗯。”
宋从鸾也拿了一块，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吃。工作室很安静，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偶尔翻动图纸的声音。
“你画图的时候，”宋从鸾忽然问，“喜欢安静？”
纪蘅点头。
“那我在这儿会不会打扰你？”
纪蘅想了想。“不会。”
宋从鸾笑了。“那我在旁边坐着，不说话。”
她拿出手机，坐在沙发上，真的不说话了。纪蘅看了她一眼，继续画图。
工作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偶尔有翻页的声音，偶尔有手机消息的提示音。但大部分时候，只有呼吸声。她的，她的，交叠在一起。
纪蘅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宋从鸾——她靠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睡着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均匀。纪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宋从鸾动了一下，没醒。纪蘅蹲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着她微微翘着的嘴角，看着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她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动作很轻。
然后她站起来，回到工位，继续画图。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五点半，宋从鸾醒了。她眨了眨眼，看着身上的毯子，又看着纪蘅。“我睡着了？”
“嗯。”
“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宋从鸾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不叫我？”
纪蘅看着她刚睡醒的样子——眼睛眯着，头发有点乱，脸颊上还有一道毯子的压痕。“叫你干嘛？”
“叫你……”宋从鸾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怕你一个人无聊。”
纪蘅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无聊。”
宋从鸾看着她，笑了。“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纪蘅没说话。
宋从鸾站起来，毯子滑到沙发上。她走过来，站在纪蘅旁边，低头看她的图纸。“画了多少？”
“三张。”
“这么快？”
“嗯。”
宋从鸾看着她，忽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耳朵。纪蘅愣了一下。“干嘛？”
“红了。”宋从鸾笑，“你耳朵红了。”
纪蘅偏了偏头。“没。”
“有。”宋从鸾笑得更开心了，“从刚才说‘女朋友’的时候就红了，到现在还没下去。”
纪蘅没说话。但她知道，是真的。耳朵一直热着。
宋从鸾收回手，靠在桌边，看着她。“纪蘅。”
“嗯。”
“你今天说了两遍‘女朋友’。”
“嗯。”
“在外面的时候，”宋从鸾顿了顿，“也能说吗？”
纪蘅抬头看她。
宋从鸾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和昨晚问“算在一起了吗”时一样，和今天中午问“想好了吗”时一样。她一直在等。等自己说，等自己做，等自己迈出那一步。
纪蘅站起来，站在她面前。“能。”
宋从鸾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纪蘅看着她，“你是我女朋友。在哪里都能说。”
宋从鸾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她伸手，握住纪蘅的手。“那走吧。”
“去哪？”
“吃饭。”宋从鸾说，“饿了。”
纪蘅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暖的。她反手握紧。“好。”
她们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纪蘅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桌上还有没画完的图纸，电脑还亮着。明天再画。今天，就这样吧。
晚上，她们在一家小馆子吃了饭。然后宋从鸾送她回家。
车停在楼下。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宋从鸾开口。“纪蘅。”
“嗯。”
“今天，”她轻声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纪蘅转头看她。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和中午说“你记住了”时一样，和下午睡醒时一样，和刚才说“在哪里都能说”时一样。
“我也是。”纪蘅说。
宋从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靠过来，在纪蘅脸上轻轻碰了一下。“晚安。”
纪蘅愣了一下。然后她也靠过去，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晚安。”
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回头。宋从鸾还坐在车里，看着她。隔着车窗，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她在笑。
纪蘅也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楼里。
回到家，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是宋从鸾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在干嘛？”
“躺着。”
“在想什么？”
纪蘅看着那行字。在想今天。在想她说“女朋友”的时候，她哭了。在想她睡着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在想她说“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她回：“在想今天。”
那边过了一会儿。“我也是。”
纪蘅看着那两个字。她想起今天中午，她说“不够，以后还要说很多遍”。她说了两遍“女朋友”。不够。以后还要说很多遍。说给她听，说给别人听，说给全世界听。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见。”
那边回：“明天见。”
“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她的脸。笑着的，哭着的，睡着的，刚醒的。每一张，都很好看。
她想着那些脸，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