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都知道

沈知予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恰恰相反,他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观察力。能在三十米外认出没穿校服的人,能在一整层楼的早读声中分辨出哪个班有人在聊天,能在几百份违纪记录里一眼找出被篡改过的日期。这是他作为纪检部长最核心的能力,也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两年还没被人掀翻的原因。

但有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人的观察力会打折。

他花了两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事情是从一杯豆浆开始的。准确地说,是从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他桌上的那杯豆浆开始的。自从那天他把牛奶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之后,桌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牛奶。“青记豆浆”取代了那个白色的小纸盒,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他课桌的右上角。不早不晚,在他到教室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温度刚好能入口——不是滚烫,不是温吞,是吹两口气就能喝的烫度。

沈知予没有问。他每天早上坐下来,把豆浆移开,翻开课本开始早读。等豆浆降到恰好不烫嘴的温度时——大概是早自习铃响前五分钟——他端起来喝掉。从不例外。然后他会把空杯子倒扣在桌角,等值日生来收。下午放学时,杯子已经不见了。

他和顾深之间形成了一种沉默的默契:顾深负责放,他负责喝。谁也不提这件事。但这不代表沈知予没有注意到。他注意到了,而且注意到的远不止豆浆。

第三天,他发现顾深知道他不吃早餐。证据是豆浆旁边多了一枚茶叶蛋。不是食堂那种煮过头的铁蛋,是校门口早餐铺的那种——蛋白嫩得能弹起来,蛋黄刚刚凝固,还带着桂皮和八角的香味。沈知予盯着那枚蛋看了一会儿,剥开吃了。他确实没吃早餐。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顾深说过这件事。

第四天,他发现顾深知道他不喝甜的。证据是豆浆杯上贴了一张便签:“问了老板,说这杯没加糖。下次你要想喝甜的跟我说,别忍着。”沈知予看完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和前面那三张放在一起。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顾深面前喝过豆浆。他从来不在教室里喝——都是在课间拿到走廊上喝的。

第五天,他发现顾深知道他胃不好。证据是茶叶蛋旁边多了一小包苏打饼干。胃病的人早上空腹吃蛋白质容易胃酸过多,配点碳水能缓冲。这个搭配太专业了,专业到沈知予怀疑顾深是不是翻过他的医保卡。他没有翻过——但答案可能更简单,也更让他不安。

第六天,他发现顾深知道他午休在哪。沈知予的午休地点不固定。教室太吵,天台冬天太冷,学生会会议室经常有人开会。他最常去的是图书馆的报刊阅览室,二楼东侧靠窗的最后一个卡座。那个位置被一排过期期刊架挡住,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里面。他在那里度过了高一几乎所有的午休时间,连图书馆管理员都经常忘了那里还有个人。

周二中午,他吃完饭去图书馆,推开报刊阅览室的门,走过一排排期刊架,拐进最后一排——他的位置上有人。顾深坐在卡座里面,面前摊着一本去年的《国家地理》,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理所当然地说:“这位置好。难怪你天天来。”沈知予站在卡座入口处,表情很淡,心里却像有根弦被拨了一下——他从来没带顾深来过这里。一次都没有。

第七天,他发现顾深知道他怕冷。周三降温,沈知予进教室时发现自己的椅子换了一把。不是原来那把靠窗漏风位置的破椅子,是从教室中间换过来的一把几乎全新的椅子,坐垫还厚实着。全班一共就三把这种新椅子,是上学期换新课桌时多出来的。沈知予那把旧椅子椅腿有点晃,坐在上面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吱呀声。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但他知道自己坐上去时总是绷着后背。

他环顾教室。三把新椅子分别在三排、四排、五排三个不同人的座位上。现在其中一把在他这里。沈知予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去。椅子稳稳的,没有吱呀声。他打开课本开始早读,从头到尾没有问这把椅子是从哪换来的——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第八天,他发现顾深知道他每个周一和周四有学生会例会。例会日沈知予放学后不会直接回家,而是在会议室待四十分钟。这两个晚上他会比平时晚回家,所以早上的豆浆旁边会多放一包饼干——“垫一下,不然例会开到一半会饿。”沈知予看着那张便签,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顾深掌握的信息量和精确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新同学顺路多买一杯豆浆”的范畴。

他不是在顺便照顾。他是在系统地接管沈知予所有无人照看的日常。

最让沈知予不舒服的不是这个。最让他不舒服的是——他习惯了。第八天早上,他走到座位时发现豆浆不在右上角,而是在抽屉里。他微微皱了下眉。然后他拉开抽屉,看到豆浆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今天巡视的老师来得早,怕被看到,放抽屉里了。”

沈知予端着豆浆靠在椅背上,觉得有必要跟后排的人谈一谈了。

机会在当天下午自己送上门来。体育课,又是室内体育馆——操场维修还没结束,本周所有体育课都在馆内上。沈知予做完热身活动后没有打羽毛球,而是去了器械区做引体向上。他用两根弹力带辅助,做了十二个标准的正手引体。做到第十三个时手臂开始发抖,他想再撑一个。

“手臂要贴耳,不能往外翻。”有人在下方说。沈知予低头,看到顾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正下方,仰着头,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姿态悠闲得像是在看风景。“你刚才后面那几个,手肘往外偏了,肩胛骨没收紧。再做下去容易伤肩袖肌群。”

沈知予松开手,从单杠上落到地面。弹力带在他脚下弹了两下,他弯腰捡起来。“你懂健身。”

“懂一点。”

“懂多少。”

“基本的人体力学和运动损伤预防。还有运动营养学。还有——”顾深歪了歪头,像在回忆一个清单,“运动康复。大概就这些。”

沈知予把弹力带绕在手腕上,看着他。这已经不是“懂一点”了。这是系统性的专业知识。一个高中生,自称“学渣”的高中生,懂运动力学和运动康复。他将这个新的数据点归档到大脑里那个名为“顾深”的文件夹中,发现文件夹里已经积累了相当可观的内容。

他决定开始问。

“你知道我不吃早餐。”

“嗯。”顾深说,理直气壮的。

“你知道我胃不好。”

“对。”

“你知道我午休在图书馆。”

“那位置确实不错,就是冬天有点冷。”

“你知道我怕冷。你知道我例会的日子。你知道我所有科目的成绩排名和薄弱题型。”沈知予把弹力带从手腕上解下来,一圈一圈地收拢。“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顾深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走到单杠旁边,伸手握住横杆。他没做引体,只是借着单杠拉伸了一下肩膀。动作很标准,肩胛骨收紧时背部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沈知予。

“观察的。”

三个字。语气平淡,表情坦然,像是在回答今天星期几。

沈知予等着他继续。他没有继续。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重新插回裤兜,和沈知予对视。阳光从体育馆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肩膀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没躲没闪,也没有露出任何心虚或者被质问的不安。

“观察的。”沈知予重复了一遍,“你观察了多久。”

“从转学第一天开始。”

“两周不到。你能观察出我胃不好、怕冷、午休位置、成绩排名。”

“嗯。”

“和我的薄弱题型。”沈知予往前走了一步。他比顾深矮半个头,但他的目光没有仰视的意味——是纪检部长审违纪学生时的角度,平的,冷的,不容糊弄。“薄弱题型。我各科成绩都是年级前三,卷子从不外借,错题本锁在抽屉里。你连我同桌都不是。你怎么知道我薄弱题型是什么。”

顾深沉默了一瞬间。很短的一瞬间。然后他说:“你记不记得上周三,你在教室改物理卷子。”沈知予记得。上周三他物理月考丢了三分,错在一道电磁感应的选择题上。他对着标准答案改了将近半个小时,把每一步推导都重新算了一遍。“你那天改卷子的时候,在电磁感应那道题上写了三遍推导过程。第一遍用楞次定律,第二遍用右手定则,第三遍用能量守恒。三种方法,同一种答案。真正掌握的知识点不会用三种方法验证——只有不确定的时候才会反复确认。”

沈知予握着弹力带的手停在半空。他确实这样做了。但他不记得当时教室里还有其他人——那天放学后他在教室里独自改卷,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

“你那天也在。”

“我在最后一排趴着。”顾深说,“你没发现。”

沈知予把弹力带装进运动包里,拉上拉链。然后他抬起头,问了那个从第一天就在他心里盘旋的问题:“你转学来第一天,在校门口被记迟到。你问我的名字。当时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你怎么知道的。”

顾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比之前每一次都更长的时间。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无奈的笑。“这个问题可以先跳过去吗。”他说,语气几乎算得上诚恳,“以后告诉你。我保证。”

体育馆里的哨声响了。体育老师吹集合哨,自由活动时间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各处走向集合点,羽毛球拍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小跑着经过他们身边。沈知予拎起运动包,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向集合点,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你在观察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发现。”

身后沉默了片刻。“想过。但没想过这么快。”

沈知予点了一下头——不是赞同,是确认。确认了一个他早就应该注意到的事实。然后他走向集合点。体育老师在点名,他站到自己的位置,把运动包放在脚边。风吹过体育馆高处的窗户缝隙,发出低沉的呼啸。他的后背还是热的——不是因为运动,是因为刚才那个人的视线还落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两周了。每一天,每一节课。从来没有移开过。

当天晚上,沈知予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作业已经写完了,复习内容也完成了。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是他用来做纪检部工作笔记的。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了一个标题:“关于顾深。”

然后他列出了所有已知信息:

·男,Alpha,转学生,身高约182cm

·信息素:雪松木燃烧后的余烬(浓时有压迫感,淡时有温度感)

·成绩存疑:自称压线进校,但掌握超纲知识(参数方程、竞赛题解法)

·行为模式:每天第一个(除我之外)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

·对我的了解程度:超过任何同学,包括同桌

他停顿了一下,另起一行,写下最后一条:

·声称这些信息全部来自“两周的观察”——可能性:极低。

他放下笔,看着这份清单。然后他翻回前面工作笔记的部分,用红色记号笔在这页边缘画了一个小圈。红色代表需要持续关注的事项。学生会经费超支是红色,卫生评比连续垫底的班级是红色,顾深也是红色。

他把笔记本合上,关掉台灯,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吸顶灯轮廓在黑暗中缓缓浮现。他盯着那团模糊的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两周。两周时间,一个“不学无术”的转学生,仅凭观察,就能掌握他花了十七年才建立起来的全部防御弱点?

他不信。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顾深不是在转学后才开始观察的呢?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半张脸。窗外有汽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亮弧。明天早上,豆浆还会在桌上。茶叶蛋还会在旁边,苏打饼干还会在豆浆旁边,椅子还会是那把不会吱呀响的新椅子。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大脑里那个名为“顾深”的文件夹自动更新了一条新记录:此人不可归类为“普通同学”。目前尚不确定该归入哪一类。留待观察。

第二天早上,沈知予到教室时发现桌上除了豆浆和茶叶蛋之外,多了一样东西——一袋暖宝宝。便签上写着:“今天降温。贴在腰上,你腰不好。”沈知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暖宝宝。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的腰不好。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高一的冬天他在继父家楼下的台阶上滑倒过,尾椎骨受了伤,没去医院,自己扛过来了,但是天冷的时候会隐隐作痛。

他从来、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转过身,看向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顾深正低着头翻一本漫画书,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但沈知予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正极力往上翘又努力压抑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沈知予走过去,把暖宝宝放在他桌上。“你怎么知道我腰不好。”

顾深从漫画书上抬起眼。他对上沈知予的目光,表情在一瞬间切换成那种惯常的无辜模式。“猜的。今天降温嘛,很多人腰都不好——”

“顾深。”

顾深把漫画书合上。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坐下的时候习惯在腰后面垫校服外套。如果腰没问题,不会垫得那么精准——你垫的位置是第四和第五节腰椎,那是最容易受寒劳损的位置。而且天冷的时候你坐下时会下意识先用手撑一下桌面,那是腰椎不好的人才会有的代偿动作。”

沈知予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那袋暖宝宝。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任何一个细节。这些都是他无意识的习惯,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而这个人——这个人观察到了第四和第五节腰椎的位置。

“你就是这么观察我的。”他说。

“对。”顾深说。

“每天。”

“每小时。”

沈知予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他把暖宝宝拿起来,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撕开包装,贴在腰后。暖意缓缓渗透进来,酸痛果然轻了。他没有道谢,但他把暖宝宝贴正了。

早读铃响的时候,他翻开语文书,发现扉页空白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写上了一行字。极小极小,像是在怕被谁看到——

“沈知予,你今天回头看我了一眼。编号No.13。”

他迅速合上书,耳朵尖有一点红。不是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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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次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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