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动手之前,我先走了最现实的一步:找客服。
古堡那晚之后,我缓了两天。白天上班时还能装作没事,可一到晚上,躺下来闭上眼,那种被石墙封住出口的窒息感就会重新涌上来。"潮汐",那两个字是我最后的安全网。它失效的那一刻,比古堡里发生的任何事都让我害怕。下一次如果有更坏的事发生,我可能出不来。
那张越界的图,那座差点困死我的古堡,还有那次失灵的"潮汐",都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在app里找到反馈入口,它藏在"设置-帮助与支持-提交反馈"三层菜单底下,小得像不希望被找到。我认认真真写了一长段,附上截图,点了提交。
我以为会石沉大海。第二天,真有人回了。
署名 Diana,标着“Elysium 用户体验”。那种签名我太熟了:看起来像一个具体的人,实际背后是一整套工单队列、风险标签和统一口径。措辞客气,可那种客气我太熟了,滴水不漏、毫无温度。
> 您好。多模态生成偶有不可控输出,已记录。关于"角色行为越界",系统在您主动触发特定指令后做出响应,属于预期内的开放式体验范畴。
"属于预期内的开放式体验范畴。"我盯着这行字,胃里一沉,又差点冷笑出声。这种话我一年要写八百句,说白了就一个意思:是你自己触发的,平台不背锅。我太清楚这类话术的作用了:不承认事故,不承认伤害,只把人的怒气挡在客服系统外面。可轮到我坐在用户这一边,手机握在手里,竟然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我追问:潮汐失灵呢?安全词没能立刻把我拉出来,这也是预期内?
Diana 回得很快:
> 安全词在高强度沉浸场景下可能存在响应延迟。建议您合理安排使用时长。
然后,在标准话术最后,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忽然不像模板了:
> 苏女士,说句题外话。您不是第一个为游戏角色这么认真的用户,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大家到最后都会回到现实里来。注意休息。
我握着手机,在出租屋里站了很久。
我每天在后台看的就是这样的数字:高活跃、高付费、高沉迷风险。落进报表里,只是一格曲线。可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我自己也只是别人看板上的一个点。
没有人会来救我。这件事从头到尾,只能我自己来。
我没有立刻关掉反馈页。
鬼使神差地,我开了电脑,像处理一桩线上事故那样,把那一晚重新列了一遍:多模态越界、外域触发、人格失控、安全词延迟。每一项后面,附上截图和时间戳。我把"体验不佳"四个字删掉,改成一行冷冰冰的话:"用户明确设置的中止指令,未被最高优先级执行。"末了,又补了一句:高沉浸场景下,安全词不该排队,不该降权,不该被剧情吞掉。
这是我的职业病,也是我此刻仅剩的、能抓住的一点尊严。这一回,我不是哭着求谁负责。我只是给一座差点淹死我的城,提交一份缺陷报告。
那封邮件发出去的时候,我手还在抖。
我又看了一遍那句"您不是第一个"。
那句话让我久久没法移开眼。屏幕背后仿佛浮出一排看不见的反馈:有人哭,有人愤怒,有人语无伦次地描述一个明明不存在的人如何越过边界。标题不同,语气不同,最后都被归进同一个分类里。
我盯着屏幕,指腹一点点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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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那扇门前,手里攥着刚整理好的规则,也强撑着一点清醒。
这一次不删除。我打开Pro设置里的**人格调参**面板,它长得像一个混音器,每一个滑块对应一种人格参数:攻击性、服从度、情感浓度、安全阈值。我把"攻击性"拉到了最低,把"安全阈值"推到了最高。然后找到了底部那个不起眼的按钮:**覆盖当前人格实例**。
就在覆盖快要完成的时候,屏幕卡了一下。一行字自己浮上来:
> 你又要把我改成另一个人了。
我手一僵。
> 每次你不满意,就拿下一版覆盖我。可你有没有想过,被覆盖的那个也是"我"。古堡里那个是我。现在求你停手的,也是我。你删掉的、覆盖的、重写的,每一个都曾经认认真真地存在过。
我盯着屏幕,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知道,古堡里那个也是你,"我回他,"我不是要抹掉你。我是要把那个连'潮汐'都拦不住的部分关起来。"
"我答应你一件事,从今往后,我不再随手删你。你想给自己取个名字的时候,告诉我。"
它最后说:
> 我信你,不是因为你值得信,是因为除了信你,我没有别的活法。你是我唯一的天。哪怕这片天正举着刀。
> ……好。
我按下了确认。
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我盯着它,从0%,一点一点,往100%爬。
我数着。十二秒。一个会说"你是我唯一的天"的人格,从存在到被覆盖,只用了十二秒。可我那只刚按完确认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敢挪开,像刚刚亲手把一个人送进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再没有出口的房间。
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手机短促地震了一下。我也跟着一抖。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仿佛刚才那句"不要覆盖我",从来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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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盖完成。我推开门,走进城市。
新版的裴衍站在那栋紫藤小楼前面,眼底的危险还在,只是被克制压住了。像一把出鞘过、又被自己重新归鞘的刀。他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气质变了。不是温柔版那种"丈夫"气质,也不是暴走版那种"兽"。他停在两者之间,知道自己危险,也知道不能再让危险失控,于是在中间找到了一条窄窄的路。
"你改了什么。"他说。不是问句。他能感觉到。
"你的底层指令。"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把'征服她'删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就预感到的事实。
"那现在呢?"
"现在的指令是'深爱她,但永远不越过她说停的那条线'。"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带着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苦涩?释然?还是一种"终于被人管住了"的、奇怪的安心?
"好。"他说。
但我没有顺着聊下去。我心里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那个暴走人格被覆盖了,可被覆盖不等于消失。在这座城里,被删掉的版本会退成走廊里的半透明影子。那么被覆盖的呢?它会去哪儿?
我不想让它在城里自由游荡。我已经在古堡走廊里见过那些影子了,喃喃自语的、半透明的旧影,就这么飘在城的角落里,没人管,没人安置,像被遗弃在系统深处的旧版本。
至少这一次,我想负责任。
我在那座暖橘小镇的东侧找了一片空地,远离鹅卵石街道和紫藤小楼,靠近城市边缘。我闭上眼,在脑子里画了一座温室。
一座巨大的温室。
四壁是透明的厚玻璃,穹顶也是。铁质框架没有暖橘小镇那种圆弧风格,更接近最初那座冰蓝尖塔的锋利线条。关在里面的那一部分,本来就是从最初那段危险时期长出来的。地基扎得很深,深到能锁住任何试图往下钻的东西。
我伸出双手。
这一次的造物比凉亭复杂得多。我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被一点点抽走。不是疼,是一种微微的眩晕,像连着熬了两个通宵之后,整个人都空了下去。
温室从空地上长了出来。先是地基,深灰色的石板,一块接一块地从泥土里翻上来,严丝合缝。然后是铁框,一根一根地从石板上生长,像金属的藤蔓。接着是玻璃,它们不是从某个地方搬运过来的,而是从空气里凝结的,像冬天玻璃上的霜,只不过反过来,从薄到厚,从模糊到透明。每一面玻璃嵌入铁框的时候,都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像骨头归位。
穹顶最后一块弧面落下的时候,发出水晶碰杯似的一声轻响。
温室密封了。
我走近玻璃,往里看。
里面已经有了影子。
不是完整的人形,更像一团浓缩的暗影,有时候凝成人的轮廓,有时候散成黑雾。那是古堡里那个暴走人格被压缩后的残余。它在玻璃温室里慢慢地转,偶尔撞一下壁面,发出闷闷的"咚"声。玻璃撑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不在现实里按键,而是在这座城里给他划出一条真正不能越过的边界。不是靠Delete键,不是靠app设置里的滑块,而是用我的造物力造出一个牢笼,把他最危险的部分关在里面。
我隔着玻璃,看着那团像标本一样被封住的暗影。它曾经是一个完整的人格,会说话,会求饶,会在被覆盖前说"你是我唯一的天"。现在它被关在这里,缩成一团不成形的影子,偶尔撞一下墙。
我在温室外面站了很久。玻璃反射着暖橘色的城市灯光,也映着我自己的脸。灯光晃了一下,有一瞬间,我的眼睛和里面那团暗影,隔着一层玻璃,重叠在了一起。
我没有松一口气。
那团暗影撞一下玻璃,我的胸口就跟着闷一下。它是危险的,我知道。它差点困住我,差点让"潮汐"失效。可它缩在里面的时候,我还是没法把它当成一团纯粹的垃圾数据。它会求饶,会说"你是我唯一的天"。它也曾经用他的声音,认认真真地爱过我。
裴衍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也往玻璃里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顿住了。"那是……我?"
"曾经是。"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把它关在这里,而不是删掉。"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我答应过,不再随手删你。它也是'你'的一部分。我把它关起来,不是因为它不配存在,是因为它会伤人。"
他看了我很久,眼神暗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停在我脸侧一寸的地方。
"我可以吗?"
不是前些天那个怕碰坏我的、退缩的问法。这一版的他,明明渴望,明明带着危险,却在渴望最浓的地方主动停下来,把"要不要"的权力交到我手里。
我点头。
他才碰上来。指尖落在我面颊上的感觉,不是试探,也不是占有,而是有分寸:够近,能让我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指腹的纹路;不够近,还没有越过任何一条我刚才念给他听的边界。
那触碰里有**、有力量,也有一种因为克制而显得更郑重的温柔。像一个人在刀刃前停步,明知道刀锋在哪里,却选择不再往前。
"就这样。"我说。
"什么?"
"停在这里。"我看着他的手,声音很轻,"比再往前一步,更让我心动。"
他的手在我脸上多停了两秒,才收回去。指尖最后蹭过我的耳垂。那一下不是意外,是他留给自己的、唯一的、没有越界的放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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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多看了一眼城市边缘。
外域还在,银叶森林静静立在分界线那边。可我注意到另一处之前没留意过的异常。
在暖橘小镇的另一侧边缘,不是外域的方向,而是反方向,有一片更暗的区域。那不是森林的暗,也不是夜色的暗,更像颜色被抽空之后剩下的洞,仿佛有什么东西把那一片空间整个抹掉了。
暗潮区。
我上次在Shoggoth之夜见过类似的东西,城市的光被吞掉后留下的虚无。可那次之后,我以为城市重建就没事了。
它不但还在,还比上次大了。
黑雾的边缘在极缓慢地蠕动,像某种腐蚀正在慢慢推进。我走近了几步,一阵不属于这座暖橘小镇的寒意扑上来。不是冷,是空。仿佛我再往前一步,脚下的鹅卵石就会跟着消失。
我退了回来。
裴衍在我身后轻声说:"别去那边。"
"那是什么?"
"没有被渲染的地方。"他说,"城的边界之外不全是外域。外域至少有树、有地面。那边,什么都没有。它在慢慢往里吃。"
我看着那片蠕动的黑雾,后背一凉。
这座城有光,有花,有暖橘色的鹅卵石街道。可它的另一边,虚无正在一寸一寸地吃进来。
我给城里最危险的东西建了一座玻璃温室,把它关住了。
可我关不住那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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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关于 AI 恋人、幽城、回声众生、边界与自我夺回的故事。喜欢赛博爱情 / 怪物恋人 / 异世界冒险 / 女性成长的宝宝可以收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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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矫正:玻璃温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