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洗脱污名.4(第一卷完)

沐春时节,风雨温和,杨柳依依。

孟家这几日正筹备着扫祭仪式,这几乎是官门世家每一年都要做的,择定一个时日,随后请道士或是大师来府里,念些祝词,作些法术,将府里的邪祟与晦气一一去除,去旧迎新,为新的时日增添些喜气与新气。

由此,孟家特意选在了年关之后,郑玲秋作为孟家的当家主母自当是义不容辞,每天起早贪黑地筹备,因着没分家,中篑令牌又不在二房张元芸手中,故而她便去服侍老夫人,待郑玲秋实在是忙不过来之时再帮衬一二。

除此之外,府内还有些异样的声音和眼光,无一例外全都是向着孟雨而去的。

有的说“二小姐祟气冲天,说得小心谨慎为妙。”还有的说“二小姐福薄命薄,若是请高人来一探究竟,说不定可以去除她身上的邪祟和灾气。”更有甚者直言道:“二小姐命格过薄,乃是天生阴邪之体,如若高人前来,只怕二小姐会受不住邪祟冲击,爆体而亡。”

一时间,府内众说纷纭、议论纷纷,而事件的中心———孟雨,她则是看着一如既往地清冷,好似对于这些议论她都丝毫不在意,依旧很少与人讲话,久而久之,那些议论之人也觉着无趣起来,对于她的讨论便也减少了许多。

只有孟雨自己知道,那一天将会是自己的翻身之日。

那日的她对着那道士说了许多话,她相信以他的本事,是可以再次被人寻着的。

还有萧承砚,他也走了,离开了祁京,据说是以“巡防北边军务”为由。

她还又一次见到了谢无咎,寒江阁内乱的事儿好不容易被他处理完,他已经几天都未合过眼了,疲惫不堪,孟雨与他说了些事,叫他这几天都别来找自己了,他也没有拒绝,毕竟现在他确实需要好好歇息歇息。

那一日很快来临,风和日丽,日头正好,孟文璋还请来了几位平日里交好的官友,同时也是想为弟弟孟文和和三个孟家青年男子多多开辟一些官路,却也冒着“结党营私”的风险,由此可见,孟文璋对于几个孟家亲缘子弟是上了十足的心的。

郑玲秋今日倒是气态十足,穿着比以往都要艳丽,笑容满面,如沐春风,毕竟今日是重要日子,她需得做足了当家主母的派头才是。

她正与几位夫人说话,张元芸则是全程伴着苏老太君,时不时地过问她两句,还笑语嫣然地频频点头,瞧着也真是婆媳和乐。

对于孟家的几个孩子,他们也是夸耀不断,当谈到孟雨之时,他们又是话锋一转,说:

“二小姐多年在外,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可怜见的,怎的会有那般事?”

“那般事”指的自然是十六年前,“天降灾星”以至于她被送走的那事儿。当时,她出生之日,天降暴雨,甚至还淹灭了孟家田产方圆好几里的田地。

话虽是同情,可却绵里藏针、阴阳怪气,话里话外都在暗暗指摘孟雨的“灾星”身份太过晦气。

听着他们的议论,郑玲秋脸色很是不好看,苏老太君也有些嫌恶,张元芸依旧讪笑着,孟文璋和孟文和两兄弟就跟没听见一样,依旧谈论着自身的事儿。

孟晖抱着孟雪,和孟嘉一起走远了些,玩去了,孟云则对着姗姗来迟的孟雨颇为善解人意地道:

“二妹妹,那些人的话你可别放在心上啊。”

孟雨莞尔一笑:“长姐这是说得哪里话?方才你们说什么了?我才刚到,只远远地听到此处的喧闹声,却并未听清诸位说得是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听见她这话,方才那些背后指摘之人都有些紧张与尴尬,却很快将它们压入心底,看向孟雨的目光也变得有些骄纵、审视起来,在他们心底,自己刚才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他们也认为,孟雨本身便是如此不堪之人,他们说了那些话,也不过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有了这个理由撑腰壮胆,他们也就放肆了许多,蔑视、鄙夷等等不好的目光犹如好几支利箭一般飞速射向她,企图将她钉死在原地,可令他们失望的是,孟雨并没有隧了他们的愿,露出不堪,甚至是羞愧难当的神情,相反,今日的她,似乎与往日格外地不同。

她依旧穿着素淡,无多余的发饰装点,妆容淡淡的,与人一种与世隔绝的隐世之感,虽然在众多花红柳绿的装点下显得格格不入,可却犹如一股清流,潺潺流入污浊的浑湖里,增添几分清新之感。

毫不例外,她又成了众人眼中的那抹“异样之色”,各式各样的眼光丝毫不留情地打在她身上,有不解、迷惑、难以置信……还有惊愕与同情。

孟雨倒是毫不在意这些各式各样的目光,她早就习惯了。而后,她泰然自若地寻到一处地儿,优雅地坐下。

而她这幅事不关己的模样却深深地刺痛了其他人,议论声和低骂声不绝于耳,祁京的人大多都是如此,只要稍微不顺着他们的意,表现得如他们预料那般,他们便要不悦,甚至还要小小的闹一回,由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为了不让事态扩大,孟文璋轻咳两声,随后便站上高台,扬声道:

“各位,孟家的‘请神驱邪’仪式马上开始,请肃静一二。”

此话一出口,全场便真的安静了下来。

说来这“请神驱邪”仪式也很简单,就是由请来的高人站上专门搭建的高台,作法驱邪,请神佛保佑,同时也请自家的列祖列宗保佑新的一年里顺顺利利、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那高台也并不是很高,还雕刻了一些颜色各式各样的不知名花朵,据说那样便可以“请神”成功,让佛祖看到诚意,佛祖神仙们看到诚意了,自然会下凡一趟,保佑该保佑的人和事,那也就算是仪式完成了。

而孟家今日请了好些人来还有一点缘由———做个见证。这也是“请神驱邪”中少不了的面子功夫之一。

孟家的事儿几乎人尽皆知,所以说,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许多人都挑今日来了这里,目的不外乎只有一个———看孟雨的笑话。

而不管怎么说,孟雨始终姓“孟”,这跟孟文璋,乃至孟家上上下下都脱不开关系,所以,平时跟孟家关系不太好的几位世家虽没有来,却都送来了贺礼,其意图不言而喻。

孟文璋并不想在孟雨身上多费时间和精力,于是便准备开始仪式。

在一番隆重的介绍过后,今日孟家请来的高手便登场了。

青见今日改头换面了一番,穿了身像模像样的道袍,手持一柄桃木剑,怀揣一副八卦图,而后便慢悠慢悠地上了高台。

而不知为何,其余的一些人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郑玲秋却变了变脸色,眼神忽而变得阴翳起来,还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孟雨。

孟雨面色如常,好似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他怎么会在这里?

郑玲秋不由得暗想,人是老夫人前些天外出时去请的,说是祁京城附近新来的大师,法力高深莫测,比那些江湖骗子都要好得多。

当时的她正忙得脚不沾地,无暇管这些事情,并且既然苏老太太愿意帮自己分担,那自己又何乐而不为呢?所以她也就没过问太多。

可没想到苏老太君竟然误打误撞,请上那人了。

他怎么会来祁京?

这真的只是一次巧合吗?“误打误撞”的背后会不会有其他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她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绣帕,她有预感,接下来发生的事于她而言并非是好事。

青见叫人摆了好些东西,香案、供果、佛像……一应俱全,而后他独自一人,拿起桃木剑,开始念念有词起来。

台下的人注意力早被这处给吸引了去,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高台之上的情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忽而一阵风吹过,过后便是连续不断的强风,“呼啦呼啦”的,发出诡异的声音,听着便叫人觉得胆颤。

因而,天也渐渐阴沉了下来,本是好好的一个晴天,可却突然下起了雨来,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每一人的身上,同时,也狠狠地敲在了他们心里。

“轰隆隆!”

一道惊雷划过,随之而来的便是如白昼划空一般的闪电,闪电落下,正好划过一道白光,白光照耀,与人更增添了几分诡异之感与惊悚之感。

“啊!”

有人经不住这般阵仗,吓得惊叫了一声,旋即便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孟文璋迅速让人把昏迷的宾客带下去,好生安置。

台上,青见依旧念念有词,手中桃木剑纷飞不停,还随手掷出几张符纸,将其抛了出去,符纸飘落,犹如满天飞雪一般飘然落地,倏尔一阵劲风再度吹过,将符纸全都打入了一旁的池塘中,甚至还带起了涟漪,打着旋儿,最后深深地沉入水底。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间歇,一切都平静下来,青见深深地吐了口气,收了剑,而后便下了高台。

孟文璋与孟文和走了过去,对着他拱手一礼,道:

“有劳大师。”

青见摆了摆手,一副累极了的模样,说道:

“二位不必多礼,此乃贫道分内之事,贫道方才便与诸天神魔有过一番高谈阔论,这才知晓,原来,贫道当年曾因道行不高,错判一事,此乃重大失误啊。”

他痛心疾首地微微跺了跺,捂住胸口:“怪不得,怪不得啊,贫道这些年总觉寝食难安,吃不饱,睡不好,原来根源竟是出在这儿!”

孟文璋与孟文和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狐疑地问道:

“大师,此话怎讲?”

郑玲秋手心微微有些发汗,脸色也不爱了几分,尽管隔了这么多年,可她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青见。

其实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上次惊马一事过后,她便在当场瞥见了青见离去的背影,以及想追上去一探究竟的孟雨。

所以她当时拉住了孟雨,用别的话题将她与那人隔开,却没想到还是遇见了他。

没错,一定没错,就是他,也就只有他才会知道十六年前那事儿的真相,可为何自惊马一事过后,她曾三番几次派人在祁京城寻他却一无所获?他是不是被人藏起来,或者自己躲起来了?说不定他也认出了自己,怕被灭口,所以藏了很久呢。

怎么会,怎么会……

难道,孟雨她真的……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不远处的二女儿,似是要死死地盯着她,看出些不同寻常来。

孟雨好似没看到她,依旧盯着不远处的青见,其余宾客听到青见的话后,也都纷纷看向他,想知道他会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青见摸了摸胡子,故作高深却又痛心地说:“实不相瞒,方才我也有疑问,于是便诚心问了佛祖神仙们,他们与我,只说了几个字。”

“哪几个字?”

“福祸相惜,福之多兮。”

似是怕有人不明白,青见还补充道:“意思就是,孟家当年的‘灾星’并不是真正的’灾星‘,只不过是命格特殊,福相并未有所显现,故贫道当时误判,这才害了一位无辜小姐。”

“对了,顺便再度一言,贫道乃十六年前前来孟家做法事的那位道长,庙号’青见‘,承蒙孟家老夫人苏氏关照,相逢即是缘分,故老夫人便在贫道恰好来祁京之时前去相请。”

“……”

全场寂静了那么一瞬,旋即便如炸开的锅一般,开始议论起来:

“什么?他说得可是实话?”

“孟家十六年前不就只有一个’灾星‘吗?把他说得可是孟雨?”

“不是孟二小姐还能是谁?真没想到啊,当年竟然闹出了这么一个乌龙。”

“啧,你们怎么就相信此人的话了呢?万一此人说得并非真话,而是江湖骗子呢?”

“你懂什么,人家苏老夫人亲自去请的人,苏老夫人是何人?不冠夫姓,当年的正一品诰命夫人,只是物是人非,变化大了些,她亲自去请的人,这还能有假?”

………

峰回路转,流言们纷纷倒转了过来。

孟雨微微一勾唇,莞尔一笑,旋即对孟文璋行了一礼,姿态端庄大方,轻声道:

“父亲,女儿敢问一句,您,该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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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女为相
连载中夕月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