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觉深抬手看了眼腕表,“去公司加班。”
江延清一愣,“你还要加班啊?”
“不然呢?”周觉深淡淡道:“这段时间公司忙,我本就打算周末加班。”
那你还来?
江延清一怔,把这句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没想到周觉深和江延朗的关系居然这么要好,竟然能在这么高强度的工作里挤出时间给他接机。
江延清进了未境才知道,原来周觉深是公司里出了名的加班狂魔,被同事戏称“真正把公司当家”。
那他以前怎么那么闲,感觉在哪都能碰见?
江延清觉得这少爷的心思真是变化莫测,不可捉摸。
“那我……也去公司加班。正好林总监交给我的任务还没做完。”
周觉深低头看她,眼神意味深长。
江延清抽抽嘴角,补充道:“为了加班工资。”
周觉深挑了下眉,“上车。”
上了车,江延清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刚才在路上想到的一段对白记下来。写完后,又翻出白天没改完的剧情文档,皱着眉头看了几眼。
耳边忽然传来周觉深的话:“这周的工作怎样?”
江延清手指一顿,诚实地摇摇头,“有点吃力。我没写过剧情文案,把剧情和游戏结合起来也有点困难,很多专业术语也不太懂。”
“嗯,你以前没做过游戏,有问题就问林昭,技术上的找我。”
“……哦,谢谢。”
周觉深懒懒道:“不谢,都是一个公司的,同事之间客气什么,以后交流的地方还多着呢。”
“………”
江延清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她刚要开口,手机突然铃声响了。
是一串陌生的号码,来自燕城。
江延清几乎不接陌生号码,但因为来自家乡,想了想还是接起来。
“喂,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沙沙的电音,对方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江延清皱眉,“喂,哪位?再不说我就挂了。”
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然后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却有些熟悉的声音。
“延清,是妈妈。”
江延清:“…………”
心脏瞬间皱成一团。
谁?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看了眼屏幕,这个号码以前确实没有见过。
“延清,我是妈妈啊。连妈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来了吗?”江淑华说道。
江延清沉默许久,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怔怔地坐在椅背上,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和周觉深对视的那一刻,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和母亲打电话。
“哦。”江延清低低应了一声。她稍微坐直身子,想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平静一点,“有什么事吗?”
“听你弟弟说你今天去机场接他了?”
“……嗯。”
“挺好的,你们姐弟俩也好久没见了,正好你带他逛逛。”
“嗯。”
“对了,听说你弟要留在临洲?说是他一个关系好的哥哥给他介绍了工作,真的假的?”
江延清淡淡道:“不知道。”
“……妈只是问一下,没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只是也不太清楚。毕竟我和他也很久没联系了,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你还是自己去问吧。”
“……妈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你一直不……”
江延清打断她的企图叙旧,“还有事吗?没事我就挂了,还有工作。”
江淑华:“…………”
电话那头传来安静的呼吸声,压抑而沉默。
江淑华强硬了半辈子,每次都在这个女儿面前屡屡碰壁。母女二人都不是软性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也不肯让谁。
“临洲那边天冷,记得多穿点,别冻着。要不……我给你寄两件羽绒服和被子?”
江延清垂下眼睛,扯了扯嘴角,“不需要,谢谢。”她忍不住提醒了一下:“现在已经三月中了。”
“……也好,那你自己照顾好身体,妈不在你身边,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江延清听着这关切的话,有点好笑地扯了下嘴角,“好。那没事就挂了。”
“嗯。”
冗长烦闷的电话终于结束,接完这通电话后,江延清刚才想说话的心思也熄的差不多了。她有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轻轻合上眼,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还好周觉深也什么都没问,一直在安静地开车,这让她心里多少稍微放松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江延清迷迷糊糊地听到一个声音:“到了。”
她想睁眼,但眼皮似有千斤之重,怎么也睁不开,只哼哼了两声。
“江、延、清。”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清冽的乌木香,和醇厚的男性气息。
酥酥麻麻,有点痒,有点热。
身体比大脑更先反应。
江延清瞬间睁眼,从椅背上弹起来,背上一层汗。
转头,就对上周觉深沉静的褐色眼睛。
“……不好意思,刚才睡着了。”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周觉深靠回座椅,“嗯”了一声,“到公司了。”
江延清看向窗外,确认了一下地点,又左右观察是否有路过的同事。
周觉深似乎是被她过度小心的样子给无语到了,他沉默一瞬,“你能别一副偷情的样子吗?”
江延清转头惊骇地瞪他,“你说什么呢!!!”
周觉深勾唇一笑,“你刚刚那个样子就是那么回事。大大方方的下车就行,谁看你。”
一听这话江延清就气不打一出来,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这样!你不知道我是顶着什么样的流言进来的吗?”
周觉深煞有介事地点头,“哦,怪我。”
“当然怪你!”江延清恼怒道。
“行。”周觉深忽然发动车子,从停车位撤出来,一路开出停车场。
江延清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要去哪?大哥!”
周觉深懒懒道,“去一个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把车停在了八百米以外的路边,淡淡道:“这回你可以下了,江女士。希望这个停车点能让你满意。”
“…………”
靠。
这男的好贱。
江延清深吸一口气,狠狠道:“多谢。”
周觉深绅士一笑,“不谢。”
江延清打开车门,刚想摔上,忽然想到什么,从包里拿出车钥匙,往他的怀里一扔,“给!还你!”
再也别给她了!
周觉深伸手接住,瞥她一眼,“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免得被交警贴罚单。”
“喂。”江延清突然开口叫住他。
周觉深微一挑眉,“嗯?”
江延清本不想再提这事,说出来未免显得她矫情。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问一句,不然成了她的心结,她在未境也待不长久。
“我的面试……跟你有关系吗?”江延清看着鞋子,声音很低。
周觉深似乎没想到她居然会问他这个问题,表情耐人寻味,他把问题抛回去:“你觉得呢?”
江延清攥紧拳头,“别人家说的是真的,我要是真走你的后门进来的,我就……”
话音未落,他直接打断她,“假的。”
周觉深干脆果断地说:“我以公司创始人之一的身份告诉你,你的面试结果跟我没有丝毫关系。我没有,也不会私下运作这种事情。”
他直直地看着江延清,笃定道:“你想太多了。”
“…………”
真的吗?
那就好。
江延清的身体骤然一松,心脏不再乱跳,无声吐出一口气。
她点了下头,“打扰了。”
“嗯。”
周觉深说完便不再理她,干脆地开车走人。
江延清看着离去的车子,整理一下衣服,觉得腰板直了一些。
她苦逼地看了眼导航,这里离未境将近足足一公里!
周觉深这个混蛋!
就算要换个地方,就不能停的近点吗!
江延清无奈地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艰难地蹬着轮子地骑向公司了。
还好今天的阳光不错,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想起刚才江淑华打来的那通电话,今天回国的江延朗。和车里默不作声的周觉深。
每一个人都在她的生命里留下过重的痕迹,以至于想不回忆起曾经的时光都很难。
江延清看着眼前的的路灯,微微眯眼,思绪莫名飘远,不知不觉被拉回高中时代。
……
少年时的江延清心比天高,虽然总是在班上排倒数,但对学习并不是放任自流。
相反,她极其上进,对成绩和排名都相当在意。
作为江淑华的小孩,她不可能不在意的。更何况,还有一个天才弟弟压在江延清的头上。
自打江延清出生起的两年后,江延朗也跟着来到这个世界上。
江延清的噩梦从弟弟的降生便如影随形。
小时候,她最怕,也最讨厌那群亲戚装模作样地问她——
“你妈妈最喜欢你还是弟弟啊?”
这个问题还用想吗?她用脚趾头都知道。
无疑是江延朗。
他比江延清小了两岁,但智商却比姐姐高了两倍不止。
江延清还在阿巴阿巴用手指算十以内加减法时,江延朗已经能心算千以内加减乘除了;她还分不清有理数和无理数时,他已经会做高中的数学物理题了;当江延清正为中考焦头烂额时,他早已通过奥赛和市前十的联考被保送到了桦南最好的班级。
……
桩桩件件,伴随着江淑华对弟弟的赞美和对江延清一路的贬低,这个家庭逐渐扭曲,成了鸡飞狗跳的战场。
按理说家里能出这么一个天才少年,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程度了。
但江淑华偏不。
她仍不满意,甚至因为儿子越优秀,她就越不满意女儿的平庸。
江淑华想要一对成功的儿女,儿子自然是越优秀越好,但女儿也要出类拔萃。
毕竟她在江延清出生时逢人就说,这孩子像她,江延朗像他爸。
因为江延清确实像她,长得像,脾性也像。而江延朗像她温和内敛的父亲,身上没有一点像江淑华的地方。
那又怎样呢,像不像的有什么关系?
外人不解,但江延清很清楚这其中的原因。
她妈其实是在和公婆较劲罢了。
江延清的爷爷奶奶不喜欢她妈妈,也连带着不喜欢她。
或者说,其实父亲一家子都不待见她们娘俩儿。
原因很简单。
江淑华的公婆始终认为,这个从贫困农村家庭出来的,只有中专文凭的女孩,实在配不上他们聪明又有学问的大学生独子。
他们认为江淑华能生出天才少年不是她的功劳,而是他们儿子的功劳。
毕竟二人家境学历差距如此之大,基因必定也有优劣之分。
即使后来江淑华一步步成了本地知名的会计事务所合伙人,收入颇丰,成就甚至超过她的丈夫,她的公婆依旧不满。
他们甚至认为因为江淑华太过要强,只顾事业不顾家庭,才让他们的儿子负担起育儿和家务的重任。
他们觉得这根本不是一个大学老师该做的事情!
即使陈良栋并无怨言,很理解妻子,但愈是这样,婆媳矛盾便愈发严重。
最后整个家都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一场长达数年的博弈无声来拉开。
于是在成长过程中,江淑华不断给女儿的教育投资加码,要求极严,励志要培养一个比她更成功,更优秀的女性。
仿佛这样才能向看不上她的公婆和那群碎嘴子亲戚证明,遗传她江淑华基因的女儿并不差劲!
而江延清,不幸成了其中的牺牲品。
直到现在江延清都很清楚地记得,她高一的期中考砸了,几万块的补习班跟着打了水漂。
卷子被江淑华狠狠摔在她的脸上,伴随着阵阵怒骂。
“我养你有什么,给你花了那么多钱!你看看你考成什么样子!我就是养条狗都比你有用!狗至少还会摇尾巴呢!”
是啊,说的有道理。
狗可比她争气多了。
江延清智商没怎么遗传江淑华,脾气倒是遗传了个十成十。她知道戳她哪里最痛,于是冷笑道,“没办法,谁让你的基因差呢。”
果然。
不出所料。
啪的一声。
一个巴掌重重打在脸上,眼前是女人怒不可遏的眼神。
恶狠狠的,仿佛要嚼碎吃了她。
江延清一辈子也忘不了母亲这样的眼神。
尽管那天下着大雨,她依然不顾父亲和弟弟的劝阻跑了出去。
直到大雨迷失眼睛,她没带手机也没有钱,浑身被浇透,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落汤鸡。
那时的周觉深对她而言简直是从天而降。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来的,只是觉得身上的雨莫名停了。
再抬头,就撞上了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
少年将伞打在她的身上,为她挡住凄风苦雨,身上还有好闻的洗涤剂的味道。
江延清蹲在角落里抱住胳膊,呆呆的看着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喂,江延清。”少年低声唤她。
江延清说不出话,回应他的只有一双迷茫的眼睛。
“你还好吗?”
少年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