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饭局地点在柏盛，临洲市的顶级酒店之一。
江延清到的是时候七点五十，时间卡的正正好。
到了包厢，一打开门，就是王主管泛着油光的大肥脸。江延清吓了一跳，暗自庆幸还好今天没吃什么东西。
包厢里大部分都是熟面孔，看来这次合作的大客户——“未境科技”的人还没到。
“哟，小江来了！”王主管笑着迎过这位三催四请的“贵客”，上下打量她。眼神滑腻得像在打量一盘菜是否合格。
江延清脸上笑眯眯的：“路上堵车，没迟到吧。”
“那倒没有。”王主管笑笑，但他扫过江延清朴素的穿着，脸色微变，有些不悦地皱眉道：“小江啊，我们这次的饭局很重要，你怎么也不好好打扮打扮？不然一会儿怎么陪客户？”
江延清往一边包厢里走，一边笑眯眯地对王主管道：“咱这是正经谈生意的饭局，穿什么不都行？再说我就是个文案策划，还能怎么陪？”
见她这么说，王主管的脸色明显不大好看。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总开口了，他朝江延清招招手手，“让小江过来吧，坐我身边。给她倒点水，一路过来辛苦了。”
王主管立马变脸，哈腰低头地就要把江延清往张成明身边领。
江延清视若无睹，心中翻了个白眼，将包随意往一个位置一放，隔着他好几个位置，笑道：“不用了张总，我坐这里就好。”她指指一旁的窗户，“这里有点闷，正好我透透气。”
张成明焦黄的脸皮微微耷拉下来，王主管更是一副杀父仇人似的表情瞪着她。
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只是淡淡扫了江延清一眼，谁也没开口解围。
大家习以为常。
一阵窒息沉默后，包厢里才逐渐响起交谈声，焦点从这个小插曲转移到这次的合作上。
江延清所在的公司是一家叫耀美传媒的营销公司，这次要和国内的新锐游戏公司谈合作。本来这种合作没她什么事情，但他们跟未境洽谈很长时间都没什么进展。
众所周知，这种饭局几乎不会涉及真正的商业合作，主要目的是推进关系，双方建立信任。
也不知道张成明是怎么想的，为了合作，居然把江延清拎了过来，企图用美色打一下“擦边”，从侧面进攻。
江延清面上平淡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桌下不动声色地给好友徐成玉发了条信息。她简要讲了一下目前的情况，问问对方有没有什么脱身的方法。
徐成玉很回复：［没事，我马上给你查一下对方的来历。］
江延清扣上手机，背上出了层汗，耳边是众人交谈的声音。
“要说未境科技那个老板啊，真有几把刷子，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已经做出这么好的游戏，赚的盆满钵满，真是年轻有为啊。”
“可不是，之前就跟他见过一次。嚯，好家伙！国外名校毕业不说，长得还特别帅。他往那一坐，全场的小丫头眼睛直往他身上瞅，被盯得跟筛子一样。”
全场大笑起来。
众人正说着话，话头忽然又落到江延清身上。
张总笑眯眯地看着江延清，“说起来，那个老板倒是跟延清差不多大。”他转头看她：“对了延清，我记得你是燕城人吧？”
江延清嘴角一抽：“是的。”
张总笑道：“那好啊。未境科技的老板也是燕城人，你俩是老乡。一会儿可以多跟人家聊聊天，叙叙旧。”
江延清心中一哂，这刻已经按下了录音键。
王主管接道：“可不是吗！年轻人聊得来，有共同话题。小江你一会儿机灵点，别跟平时一样，多说说话。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成天跟个闷葫芦一样呢。”
江延清笑眯眯地说：“我这不是嘴笨嘛，怕给咱们公司丢人，搅了合作。”
张成明道：“关系嘛，就是聊出来的。你不跟人家说话，哪来的关系。”
他话音刚落，包厢门一动，走进来几个人，都是年龄三十上下的年轻人。
全场起身，江延清也跟站起来，转头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最显眼。
他的身材格外修长挺拔，穿了一件深色西装，面色冷峻，英挺的侧脸在吊灯下显得格外立体。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气场。
男人冷白的皮肤在吊灯下有些刺眼，举手投足间，不像谈生意的老总，倒像个即将拍电影海报的男明星。
江延清愣了一瞬，眼前一道白光劈过，整个脑仁儿都跟着疼起来。
只一眼，就认出了他。
手机微微一震，正好传来徐成玉给她发的消息——
［宝儿，这次太巧了，未境科技的老板是周觉深。］
紧接着，第二条——
［你还记得不，就是咱们桦南外语的那个周觉深，当初跟你有点纠葛的那个。］
江延清看着这条短信，没说话，轻轻眨眨眼，把手机按下。
记得。
当然记得。
怎么会忘记呢？
这个人在她的生命里留下太重的痕迹，以至于她为了忘记他，花了削皮挫骨的代价。
江延清从来不信命，但这一刻也不得不信了。
本以为这场饭局是龙潭虎穴，谁知来的竟是周觉深。
她的心脏隐隐抽痛起来，面上依然平静，心里却真的后悔来这场饭局了。
王主管躬身上前，大力握住周觉深的手，“辛苦了辛苦了。周总，劳您一路舟车劳顿。快请坐、请坐！各位老板也请坐。”
众人纷纷落座，江延清微微低头，希望自己不要被看见，不要被发现。一如当年那般沉默。
甫一落座，王主管立马起身斟了满满一杯酒，向周觉深道：“周总，今日一见到您，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玉树临风、才貌双全。来，我先敬您一杯，以表诚意。希望我们合作顺利。”
江延清低头看着面前的盘子，心中好笑。这人根本不会喝酒。
果不其然。王主管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王旭阳就抢先一步：“周总对酒精过敏，我替他喝，以表诚意。”
饭桌上静了一瞬，王主管立马改口答应，满脸堆笑。
周觉深淡淡一笑，以茶代酒，敬了耀美这边的高管一杯。他脱下西服外套，只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神情淡漠疏离。
不像江延清以前认识的样子。
双方开始谈事。
从头到尾，江延清都好像不存在一样。
她说不好眼下的情景到底是好是坏。刚才心中的所有思虑在见到这人的一刻化为灰烬，继而燃起一股更凶更烈的火焰。
周觉深在主位落座，淡淡扫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延清几乎全程都低着头。身边是一扇巨大的屏风玻璃，她微微侧头，看到玻璃上那人影影绰绰的英俊侧脸。
一杯白酒下肚，王主管脸上浮起两坨红晕，一个劲儿地说玩笑话，席间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王主管挑大头，喝了一杯又一杯，好话说不尽，把周觉深封奉承得跟玉皇大帝一样，听得席间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江延清都跟着尴尬起来，觉得很丢份儿，脚趾忍不住扣地。
未境科技的几个人暗自交换眼神，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王主管多次进攻，攻势猛烈。
周觉深岿然不动，只谈生意，既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我方屡屡失利，久攻不下，亟待破局。
张总轻轻咳了一声，往旁边一扫。
“对了小江，你不也是燕城人吗？来，跟周总打个招呼！”
江延清：“…………”
终于轮到她了。
王主管笑着把目光落到江延清身上，“来，周总，这是我们公司的小江，也是燕城人，跟您差不多大。你们俩可是老乡呢！”
江延清想说点什么，但嘴跟被胶水粘住一样，莫名开不了口。即使没有抬头，她也能感觉那人在看她，心脏钝钝的痛起来。
包厢内一阵窒息的沉默，鸦雀无声。
王主管急了，“小江，愣着干嘛！跟周总打个招呼啊！”他的眼神看起来要把江延清吞下似的，眼中熊熊火光。
江延清的心猛地一颤，知道自己这回算是逃不过了，她带着尴尬的笑容终于抬头，对上一双淡漠的眼睛。
周觉深在看她，但眼神像看陌生人一样……不，比陌生人的待遇还差多了。
至少陌生人不会被这么冰冷地审视。
江延清搞不清楚周觉深到底认出了她没有，但不管认没认出来，她都不能流露一丝异样。
她心中叹口气，举起酒杯，恭敬道：“周总好，我敬您。”她刚要举起酒杯，却被对方打断。
“不必。”
周觉深抬手，冷淡道：“我不喝酒。”
王主管呵呵笑道：“不喝酒，那喝杯茶也好。”
“茶也不必。”周觉深面无表情地扫过江延清，道：“我不跟不熟的人喝。”
江延清：“…………”
这少爷怎么还是这么事儿？！
江延清心里咬牙切齿，脸上笑眯眯的：“没事，周总是大人物，我是小人物，敬您一杯也是应该的。之前早就听说您在行业里的建树，今日亲眼见着了，荣幸之至。”说完，她仰头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十分痛快。
一杯酒下肚，席间的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眼光。
周觉深没说话，定定地看了江延清好几秒，除了一双褐色的眼睛微微颤动，旁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王主管心道这丫头平时在公司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张总花了好大的力气都没占到一点便宜，怎么今天这么温顺？
这时有人出来打圆场，“周总好小气，人家姑娘都这么有诚意了，您还杯茶也行啊。”
周觉深瞥他一眼，淡淡道：“我这人就是小气，没办法。”
众人：“…………”
江延清：“…………”
王主管仍不放弃，顺势介绍起江延清：“这位是我们公司很优秀的文案策划，之前仰慕周总已久，今天特地带她过来见见您。”
周觉深笑笑，视线扫过江延清，意味深长道：“是吗？”
江延清坐在靠着空调的位置，背后冷风阵阵，本来就冷，对上周觉深这意味不明的笑容，更是从头凉到脚心。
他到底什么意思？
不管怎样，最好都要和她没关系，江延清这么想。
于是她朝男人露出一个礼貌而敷衍的笑容，没反驳也没说话。
好在这场饭局的焦点并不在江延清的身上。即使王主管有心做“掮客”，周觉深也并不买账。
剩下的时间里，他再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跟她有一个眼神交流。
两小时后，令人窒息的饭局终于结束。
江延清去卫生间洗脸。
冷冷的水泼在脸上，她的意识才清醒一点。这次的饭局她只喝了一杯，饶是如此，头也跟着晕起来。
她已经很久都不习惯酒精了。
在卫生间待了好久，确定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江延清才拿起包走出来。
在卫生间的出口站了好几秒，大概、应该，不会碰见那个人吧。
江延清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
结果一出去，就看到走廊对面站了一个人。
江延清顿时两眼一黑。
廊上站着一个极英俊的男人，他胸前的扣子解开两颗，西装外套懒懒搭在胳膊上，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凸起的喉结。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包厢里的样子如出一辙，看不出有什么波动。
神情依然淡漠。
只有指间一根烟静静地燃着，冒出一点火星。
江延清：“………”
没事，当做没看见就好。
她可不认为周觉深认出自己来了。
毕竟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七年。
江延清抱着怀里的外套，脚步只停顿一瞬，就继续朝外走。
酒店耀眼的水晶灯光洒下，花纹繁复的大理石地面照出二人的影子。走廊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踩在地板的上的声音嗒嗒作响。
二人擦肩而过。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江延清蓦地停住脚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继续走。
又是一声——
“站住。”
这回声音比刚才重了点，一字一顿，十分清晰。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发出阵阵余音。
非得站住吗？
江延清心里叹口气，终于不能再当做没听见，她转过头，一副很平淡的样子，“有什么事吗，周总？”
二人对视三秒。
周觉深冷淡地看着她，皱了一下眉，看起来有点不不爽。
“江小姐，刚才叫你怎么装听不见？”
周觉深淡淡掐掉烟：好久不见。
江延清（心虚）：哈哈，好巧啊。
周觉深冷笑：不巧。
江延清（呆萌脸）：啊？(゜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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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