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室的药水味儿还没散尽,林晚就掀开了薄被。“真没事了,羽毛。”她声音还有点虚,但眼神坚持,一边穿鞋一边说,“躺久了反而更晕,而且……”她顿了顿,带着点怕麻烦的小小声,“再待下去,教官问起来更啰嗦。”她扯扯林白羽的袖子,带了点催促的意味,“走吧?”
林白羽看着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不太放心:“你确定?别硬撑啊。”
“确定确定!”林晚努力挤出个轻松的笑,“就是有点饿,回去歇会儿就好了。”
拗不过她,林白羽只能陪着她回到九班休息的区域。教官还没回来,树荫下三三两两的同学在喝水闲聊。赵映雪一眼瞥见她们,嘴角立刻撇出个刻薄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哟,这不是我们娇贵的小公主吗?才多晒了五分钟太阳就晕倒,啧啧,这身子骨,真是金贵得很呐。”她旁边的两个女生也配合地发出几声嗤笑。
林白羽瞬间炸毛,眉毛一竖就要冲过去理论。林晚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胳膊,手指微微用了点力,示意她别冲动。林晚没看赵映雪,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迷彩服下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是啊,总比某些人,心里弯弯绕绕,连句真话都不敢说强。”说完,拉着气鼓鼓的林白羽径直走到自己放水壶的地方坐下,把赵映雪那句没来得及出口的反驳和涨红的脸色晾在了原地。
中队教官背着手踱过来,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七班和九班的方阵。今天的齐步走和站姿,跟上午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判若两队。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些,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嗯!这才像点样子!比上午强!继续保持,别又给我打回原形!”最后一声短促有力的哨响,“下训!”
下训哨响起时,两个班的同学都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瘫软下来,抱怨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累死了!”“终于解放了!”“冲食堂啊!”
人群“嗡”地一声散开。赵映雪和她的朋友也收拾东西准备溜走,刚迈出两步,一个清冷的身影就挡在了前面。
沈青梧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像一棵不为喧嚣所动的青竹。她看着赵映雪,眼神平静无波,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忘了件事。”
赵映雪脚步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强装镇定:“什么事?没有啊。”
“道歉。”沈青梧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提醒一个既定的事实。
赵映雪脸上挂不住了,声音拔高:“道过了!在操场……” 她试图狡辩。
沈青梧根本懒得听她说完,目光越过她,径直看向不远处正在弯腰整理书包的林晚和林白羽,声音依旧平稳:“那需要我叫她过来,当面确认吗?”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赵映雪强撑的气焰。她脸色一阵青白,愤愤地瞪了沈青梧一眼,终究不敢真让沈青梧去问。她梗着脖子,不情不愿地转身,快步走到林晚面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硬邦邦的:“对、不、起!”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避瘟疫一样,拉着朋友飞快地跑开了。
林晚和林白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她抽什么风?”林白羽一脸懵。
林晚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啊……”
这时,岑嘉柔像只欢快的小鸟蹦跶过来:“羽毛!林晚!一起走吗?”
林晚看到她一个人,下意识地朝七班那边望了望,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心里那点想当面道谢的念头落了空,想着明天再说也好。
林白羽已经应声:“走啊!咦?怎么只有你?沈青梧呢?”
岑嘉柔叹了口气,小脸垮下来:“唉,别提了,刚下训就被老班一个眼神召唤去办公室了,呜呜让我先回家,不用等她,我看你们还在,就问问能不能和你们一起走呗。”
三人并肩往校门口方向走。林白羽还在琢磨刚才的事,忍不住跟岑嘉柔吐槽:“柔柔,跟你说个怪事!刚才赵映雪那女的,莫名其妙跑来跟阿晚说‘对不起’,说完就跑,跟后面有鬼追似的!你说她是不是中暑把脑子烧坏了?”
岑嘉柔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最后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林白羽和林晚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停下脚步看着她。
“哎呀我的天……哈哈哈……”岑嘉柔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什么中暑啊!那是被呜呜给‘请’过去的!”
看着两人更加困惑的眼神,岑嘉柔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就下午啊!你跑去医务室照顾林晚之后,呜呜从医务室回来,那气场,嚯!直接在操场上就把教官给怼了!条理清晰得不得了,直接说林晚是被冤枉的,有人故意使坏!说得教官都没话讲,当场就让赵映雪等林晚回来必须道歉!结果你们也看到了,赵映雪想蒙混过关溜走,被呜呜拦住了,这不,刚逼着她去道完歉,就被老班叫走了呗!” 岑嘉柔说完,还模仿了一下沈青梧那清冷又极具压迫感的样子,“‘道歉。’——就俩字儿,啧,帅呆了!”
林白羽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原来是沈青梧,干得漂亮!”
而林晚,却在她叽叽喳喳的叙述中,悄然安静了下来。
晚风轻轻吹拂着林晚额前的碎发。她低着头,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心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原来医务室里那个带着汗意却沉稳的怀抱,那个在校医面前条理清晰复述情况的声音,那个在操场上为她据理力争的身影……都是沈青梧。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仿佛游离在人群之外的沈青梧。那个她之前只觉得清冷、甚至有点难以接近的沈青梧。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心田。不是强烈的感激涕零,而是一种被小心保护、被无声维护的熨帖感。沈青梧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在她醒来时留下只言片语,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件都做了,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林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轻捏住了书包带子。原来那看似冰冷的表面下,是这样一种……近乎执拗的、不容沙子的原则和……维护?她说不清,只觉得心底某个角落,对那个清冷身影的印象,悄然变得柔软而清晰起来。心里原有的好感情愫也在肆无忌惮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