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蔺的声音不大,却如一颗石子砸进了静水里。
“果然,到底是高僧,根本瞒不住他……”
知慕和云微同时愣住,想转动身体顺着迦蔺的目光去看,奈何禁制影响,除了眼珠能转,嘴巴能动,其余根本动弹不得。
步尘野僵在知慕后颈的衣领处,一动不动。
“……你在跟谁说话?”知慕眼神震颤,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迦蔺没有回答,目光仍落在那片虚空处。沉默了数息,他又开口,语气平淡:
“黎施主,你不是被关在西厢房吗?何时逃出来的?”
步尘野心里一松,随即又一紧。
松的是,迦蔺没认出他是步尘野,只以为他是黎楚。但紧的是,他该怎么接话?
不等他想好应对之策,云微先炸了:“还真有人啊?”
迦蔺开口:“哦,不用怕,你们嘴里‘行侠护人’的那位‘救命神仙’,希望你们记住他的名字,‘黎楚’,一名勇敢的散修。”
同时目光仍紧盯步尘野的位置:“看来禁制松动,让你跑了。”
步尘野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索性直接从知慕衣领里飘出来,为积蓄力量仍是用枫叶大小的魂体出现在三人中间,没好气地开口:
“谁跑了?你把我关在那破屋子里,连口水都不给喝,还不许我自己出来?”
知慕瞪大了眼:“你、你……”
“我什么我?”步尘野瞥了他一眼,“刚才帮你们躲鬼的是谁?白眼狼。”
知慕警惕地盯着步尘野:“你到底是人是鬼?”
步尘野没再搭理他,只是转头看向迦蔺:“我的剑,已经烧成焦炭了,需要一个交代。”
迦蔺平静地看着他:“贫僧说过,会赔你。”
“赔?怎么赔,我那把‘听澜’可是陪我走南闯北……”
迦蔺没有接茬,只是看了步尘野片刻,说:“你如今魂体不稳,附于他物终究不是办法。贫僧可以解了禁制,帮你固魂。但你得答应贫僧,不再插手那只鬼的事。”
步尘野正要怼回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听一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住持,寺外有信众求愿,哭得厉害,说求你出手相助……”
迦蔺把人打发走,随后抬手一挥,三人连魂带身一起被扔到了院子里的枫树下。
临走前,不忘对步尘野道:“施主大可稍作考虑。”也不再约束步尘野的魂体自由。
步尘野松了口气,正要飘走,云微开口拦道:“你真的是那个追恶鬼追到这里的散修?”
“嗯。”对于云微,步尘野总是多了点耐心。
“可你现在魂体不稳,能去哪里?”
步尘野开口:“东厢房内,铁链另一端锁着的那个小鬼判,估计多少知道点事。”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一阵阴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冷得他魂体都打了个颤。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夜空中俯冲而下,直直撞进了东厢房。
知慕大喊:“不好!”
只见东厢房房门大开,之前逃走的那只恶鬼,它回来了。
随之,更骇人的一幕直直撞进三人眼底:它居然直接扑到那四只早被他杀死、如今还被铁链锁住的恶鬼身上,一口一口狠狠地撕咬。
那四只恶鬼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凄厉的惨叫。金铁交鸣声中,铁链被硬生生扯断的脆响扎得人耳膜生疼。
恶鬼每咬一口,它身上的戾气就浓一分。四只恶鬼的惨叫一声接一声,渐渐弱了下去。
步尘野震惊:这四人生前得是多大的恶,才会为人被杀,为鬼被吞。
小鬼判官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嘴里大喊着“不要过来”。
这一声大喊把步尘野拉回了现实,只见恶鬼又朝着鬼判去了。
“不好”,他吞了同类后力量大增,再杀就更难控制了。
步尘野赶紧挡在了鬼判面前。恶鬼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你报了仇,已经够了。”步尘野说,“别再平添无辜的杀戮了!”
恶鬼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尖叫,朝他扑了过来。显然,此鬼已经彻底失控。
步尘野下意识闪躲,脑海里突然涌进一大片画面,可能是受恶鬼刺激,黎楚之前断掉的那段记忆,现在全涌现了出来。
他看得真切,那天晚上,黎楚被下“缚身禁”后,关在西厢房。这恶鬼当时因为杀人太多神智不清,觉得阻拦他的都是敌人,都该死。
他趁迦蔺不在挣脱了束缚,直奔西厢房,要取黎楚的命。
迦蔺拎着小鬼判官赶回来时,就看到黎楚命悬一线,为救人抬手打出一道“忿火”,想把恶鬼逼退,不成想,阴差阳错下击中了黎楚的剑。
剑身碎了,剑鞘剑柄烧得黢黑。
迦蔺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说:“贫僧会赔你。”
记忆结束,那恶鬼见扑了个空,血气上涌,又瞧见了之前伤害他的知慕和云微,转身就朝两少年人扑去。
“坏了,那两人还被‘缚身禁’锁着!”情势紧急,容不得步尘野再做思考。
他紧急化出人形,手上动作极轻,暗中掐诀。
金色梵文如潮水一样涌出,把两人裹住、转移——那是佛门专门用来转移人的秘法。
另一手,直接引爆了体内仅有的灵力,直直朝那恶鬼撞去。
轰——!
一瞬间,步尘野狂暴的灵力席卷而出,死死压住那只作恶的鬼魂。
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空气中满是焦灼的味道,碎石飞溅,地面龟裂。
但代价也来得极快。
他的魂体剧烈震荡,忽明忽暗。
“完了,又要死了!”他想。
就在快要消散之际,天空传来一声尖锐的剑鸣,夹杂着风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把剑撕裂长空,冷冽的剑光自远处破空而来,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时,剑就到了。
剑身在步尘野身前三寸处骤然停住,紧接着,轰然展开一道银白色的剑幕,剑光旋转,剑气如墙,拉回他溃散的灵力,镇住他动荡的魂力,将他整个魂体牢牢锁在中间。
那把剑就这么横在了他和死亡之间,直至步尘野灵力收回、魂体完整,才堪堪倒在了地上。
云微和知慕目瞪口呆,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被莫名其妙转移,到黎楚散魂镇恶鬼,再到神剑救人。
“虚空化剑?你……有剑?”知慕结结巴巴道。
步尘野恍若未闻,只紧紧盯着地上的剑。
那把剑的剑柄与剑身浑然一体,通体梨云色,从柄首的深色渐变到剑锋的几近透明。
剑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朵半开梨花的浮雕,花瓣纹路细如发丝。剑身修长,剑脊颜色比两侧略深,周身泛着一层淡粉色的冷光。
步尘野很确定,他并不认识它。上辈子死时,自己的剑同他人一起,早已化作虚无,并且他能肯定,那把剑已经回不来了。
那这把剑又是从何而来?
他上前戳了戳,温润的质感自指尖传来,还裹挟着一股独属于步家灵器的熟悉感。
步尘野没再犹豫,抬手挥剑,两道剑光直直撞向知慕和云微。
“啊……!”
“……要死了要死了!”
“嗯?”预感中的疼痛和死亡并未降临,只听得咔哒两声,两人身上的“缚身禁”反倒被解开了。
佛家禁制本就温和,这把剑刚好是它的克星。
“别喊了,耳膜疼!”步尘野重新化作了小魂体。他虽暂时保住了小命,但奈何灵力波动太大,现下疲乏,连人形都保持不住了。
说话间,那剑又从步尘野身边弹起,缩成一根食指大小的簪子,环绕他转了数周,好似在确认什么,随后直直插在了他魂体的顶部。
“……可真会找地儿啊?”步尘野任由小簪子折腾。
原因很简单:其一,他重生之后本就缺一件趁手的兵器;其二,这剑是为护他而来,本就是步家的物件,实在没有拒之不收的道理。至于它的来历,完全可以日后再慢慢查证。
“不,是以簪化剑!”云微确信。
“害,先前跟人打了一架,这发簪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刚才眼看着要没命,我家这簪子有灵认主,赶在节骨眼儿上救我小命。”步尘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突然,一道暗影夹杂着呼啸闪出了方丈院。
步尘野暗道不好:此剑虽然护了他的魂体和灵力,但同时也收回了牵制恶鬼的那股力量。恶鬼在短暂修整后,又趁机逃了。
那方向,好像是……清晏城。
三人皆是一怔:恶鬼虽然被伤,但已然发疯,那城内百姓岂不是……
眼见知慕和云微就要追,步尘野赶紧喝道:“叫上你们尚家弟子,主打迂回战和护百姓性命,别硬上。”顿了下,接着道,“让归华君快来,快点!”
语毕,又重新找了片枫叶寄魂,这次,叶柄上赫然插着把小剑。
他刚要松口气,知慕就把他拎起来扔进袖中。
步尘野:???
知慕丝毫没有被陌生人命令的不快,只是边按照他的话传信,边朝云微解释道:
“他太虚弱了,万一迦蔺反悔对他出手,他根本应付不来。既然身体带不走,就先把魂体收着。”
步尘野只能被硬塞进知慕的袖子里,随着他们往清晏城赶。
听着夜风呼呼地往袖管里灌,望着袖外朦胧的月光,步尘野心里凉飕飕一片:
尚骆钦,你快来。你家小辈……又要带我一起去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