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好好活。”
你请求我活下去?把你活不了的那份命,也交给我?
就在他盯着血字沉思时,一声极轻极细的碎裂声从少年体内传来。那道道家禁制似有断裂的迹象,掌心的血字也随之消失了,颇有种功成身退的意思。
显然,这是为步尘野进入身体让出了通道。
为了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步尘野不再犹豫,将魂体缓缓沉进了那名少年的身体里。
约莫半刻钟后,他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第一次苏醒时瞧见的粗布帐子。
这次他看得真切,那是一顶染过靛蓝又褪了大半的旧帐,帐子边缘还有几处缝补的痕迹,比城里客栈那种浆得挺括的白纱更显老旧。
他试着动了下手指,指腹笨拙地划过身下铺着的旧褥,粗布的纹路从指尖一格格碾过去。这触感真实得发烫,烫得他一个激灵。脑子瞬间就清明了。
他,步尘野,真的活了!
下意识就要坐起身,身体却猛地一僵,佛家梵文猛地收紧,千百条无形的锁链同时勒住四肢。
步尘野一时情急忘了,这副身体还有第二道禁制。他又试探着动了动,换来的只是那些梵文锁得更紧。
“哎哎哎,别收了别收了,我不动还不行嘛!!!”
锁链这才慢慢松了。他就这么躺着没动,等那一阵勒疼完全退下去,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好极了,”他对着帐顶说,“活了,但动不了。”
步尘野平复下翻涌的思绪后,才着手捋了原主记忆。
他先摸清了一件事:这原主名叫黎楚,年十七,父母已逝,是一名逍遥散修,两日前借宿“了浮寺”。
步尘野起初以为黎楚召他回来,是为了查双亲的事。但把记忆翻了又翻,除了那六个血字,全是一些有的没的:
破庙抓小鬼,跟人喝酒吹风,听信“豆腐干混花生嚼有火腿味”的说法,还试了好几次……
“这小孩……挺馋,也挺雅,”步尘野评价道,“就是没一件正事。”
他又运转灵力走遍全身,查实黎楚的身体确实没大碍:经脉通、心脉稳,内丹虽裂却未损根本,那道家秘术将他保护得极好。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聚了又散,可步尘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也太割裂了……手里六字血书,身体两道禁制,这小孩身上明显有事,但记忆里却一个字都没留。
“难道真的只是让我好好活?我死前没和姓黎的打过交道啊?”步尘野略感崩溃。
毕竟大家对他的评价出奇一致:杀母弑父,堕入魔道,泯灭人性的怪物。把他召回来却只让他“好好活”的,这算是独一份了!
等等,既然之前的记忆都没问题,那“借宿了浮寺”就成了最大的疑点,步尘野忙去翻了黎楚两天前的记忆。
两日前的傍晚,黎楚前往清晏城,路上偶遇一恶鬼伤人,那鬼狡猾,边打边逃,专挑人迹罕至的山路走。
黎楚追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白,那鬼才在官道附近消失了,周围没有藏身之处,只在离官道不过百步处,有一座佛寺。
“了浮寺,”步尘野心下默念,“看来黎楚不是借宿,是追恶鬼。”
正欲再探,黎楚的记忆就断了。
黎楚进寺前还生龙活虎的,进寺之后记忆就一片空白。
步尘野晃了晃神:这小孩活着的时候,是个能蹲庙门口嚼一整夜豆腐干的主儿,如今被困在这地方身不由己,真是……
他把那点感慨咽了回去,不再多想。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桩:弄清黎楚为何会被佛家禁制锁在这里。
自打重生后,步尘野早从往来香客口中听说过“了浮寺”,也知晓这寺的住持是迦蔺高僧。
外界人人都传他是“清晏城外高僧驻,持心渡世护黎民”的高人。
可黎楚被禁锢在方丈院中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半分作不得假。
步尘野理了理思绪:这具身体本就有道家禁制护着,再撑五天都没问题,但眼下被缚身禁困住,必须先找到迦蔺。
敲定主意,他立刻从黎楚身体里退出来,开始翻找这间屋子。
近到床铺桌椅,远到衣柜,半分使用痕迹都没有。唯独翻出来两样东西:一个天青色储物袋和一把破损得不成样子的剑。
由于没手没脚,他只能吭哧着用身体拱开储物袋的袋口。袋中东西不多,都是些常见的符篆和法器,外加一个粗布包袱。他粗略扫了一遍,暂时搁到一边。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
这剑从剑鞘到剑柄通体焦黑,剑身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剑柄上刻有“听澜”二字,上面还残留着佛门火术的气息。
“忿火?”步尘野绝不会认错,这是佛门专烧邪魔歪道的术法。他上辈子可是时常被这东西折磨。
步尘野心里有了数:黎楚压根没打算休息,或是刚进来就撞破了什么,直接遭了囚禁。况且一般佛寺都设有专供过路者休息的客寮,不会把人安排到方丈院,更不会让人浑身齐整地躺在西厢房的床上。
“身上缚身禁,剑上火攻术。很好,迦蔺!”
他把“听澜”两个字深深刻进脑子里,正打算飘出屋子,忽然身形一顿。
他低头扫向自身:魂体薄得几近透明,连叶柄上的纹路都已经发虚模糊。这一连串折腾下来,魂体直接耗损了一层,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虚弱。但好歹还能飘,能飘就问题不大。
他不再犹豫,转身出了屋子。眼下魂体状态不稳,这一路行动得格外谨慎。
他在院内转了一圈,察觉东厢房隐隐透出一股阴冷的鬼气。那房间布着禁术,他没法直接进去,只能凑到门缝边往里头张望。
只见四个形态各异的恶鬼被缠满经咒的铁链牢牢锁在一起,正在互相撕咬,无一例外皆为男性。
步尘野不由得一愣:佛门讲究度化,这迦蔺搞什么名堂?不施度化,反倒任由他们自相残杀?
他顺着铁链看向另一端,见状又是一惊:
“嗯?鬼判?”铁链尽头赫然绑着一名小鬼判官。
所谓小鬼判官,是由当地“公道”的亡魂担任,只负责本地亡魂的初审登记,说白了就是阳间的基层文书小吏。
步尘野盯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鬼判看了两息。不禁有些疑惑:他不应该出现在佛寺里,更不该被铁链锁在恶鬼旁边。
整间院落处处透着诡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迦蔺眼下并不在方丈院。
要想查清整件事的原委,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整座寺庙彻底摸一遍。
可步尘野在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发现除了迦蔺和方丈院外,整座寺庙本身干干净净,香火气十分旺盛。
步尘野颓然地落回刚经过的短亭,试着运转体内灵力。没过多久,离他不远的大殿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苍天哪,这让人可怎么过啊……”一道妇人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步尘野忙不迭地赶过去。
只见殿内有一妇人,上着月白杭绸对襟衫,下着玄色杭绸罗裙,分明是富家打扮,此刻却跪在一僧人跟前,神情癫狂,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那年轻僧人为难地后退半步:“施主,住持真不在寺内,你先随我们回客堂吧。这里香客众多,我等实在……”
步尘野一愣。这声音,不就是刚刚方丈院内的那个僧人嘛。
“我这是第三次来了!迦蔺高僧我今天非见不可!”贵妇人说着就“砰砰”磕头,沉闷的响声在殿里萦绕,久散不去。
僧人又往前迈了一步,想扶她起来,又不敢碰,手掌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求求小师傅了,我真的有必须求见的理由,还望通融……”
步尘野从人群缝隙里看着这一切,心里一阵感慨:这求的是佛还是孽啊,不过这僧人是真没说谎。
正暗自盘算去哪继续找迦蔺,又见一个小沙弥着急忙慌地奔进来:“知客师傅!知客师傅!寺外贵客求见,说是南方来的玄门世家,前来借宿……”
“嘿?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