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荣锣鼓里那一身抖,庙公、通词,人人心都发颤。怎么也想不到,个仔这么灵。真的一样。
请公王上轿前,不得不卸掉先前那场意外的余悸。通词煞有介事,点拨还困在慌张迷蒙里的众人——哪里是血,哪里有凶。一文一武,有落有起,这是求之不得的并蒂童身。今天人人亲眼都见。
呜哇。圣明。
一双双眼睛再去看良荣那样子,好得口服心服。兢兢切切地,人潮退出一条过路。
公王爷爷就要起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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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阵直逼着他的响锣猛鼓里挨过,良荣有些醒明过来。正月里冻坏人的风,贯穿拜亭扫荡,薄薄一层豆油腻在身上,根本算不上抵挡。只觉得冷。
“公王爷爷请斧。” 通词提醒良荣。
朝那柄月眉斧伸出手去。
一触到,还来不及想些什么,神队就大动起来。一节挨着一节,似龙似蛇。仪仗拔开头阵,从天地入人间,为公王蹚出条路。
通词吩咐紧随,良荣却突然想不起来走,蒙童一样,只顾盯着手里。怎么会,前一刻还在震颤,这一时里,自己竟好像完全不认得它。暗红绸子缠在刃的后面,一滚一圈,隐隐渍着不知道哪一年血与潮的斑驳。隔着那绸,寒气森森钻透出来,像刚刚衣衫底下,又生那冰冰冷的体温。
又生醒过来没有?心里想到大痛,浑身跟着寒颤,一柄斧都差点脱手。
是不是只有喂了血,斧才肯热。是不是只有等到人心也统统喂饱,自己才能转来。那快!这就动身,抬脚就走。
呼啦闪身出亭,如风样的架势,恍恍逼人。一心只想快去快回。
良荣一动,通词怕他胡来,紧追在后。刚踏出庙门槛,趁乱的时候,他在良荣耳边贼一样点了句,“那是最好的麻丸。良荣,你不要怕疼。”
话里藏着什么把戏,良荣没时间去懂。
神队游起来。
一路走,一路汹涌。同条村里认得出的,浮在人海里喊叫,不是又生,是良荣!
不是又生。
是良荣。
看的终于变成了被看的那个。可当年撞进魂魄的痴心动,却像被口里的麻丸沉沉闭住,只余下昏闷。双臂舞起来,月眉斧刃落在身上那一下,果然没有钻心刺骨的疼。好一粒麻丸。
一颗心终于由天落地,全明白了。
哪止公王,就连他自己,也是那个假的。
良荣别过头,恶狠狠盯向紧跟身后的轿子。晃晃荡荡,像一张吃人的朱漆血盆口,糟蹋完又生,又牢牢地追自己。
一股恨极猛然蹿上头顶,他发起狠来,上下牙关拼死咬紧,抬手、落斧,滚刀一样在自己身上划,一道紧连一道,像要挥断一场迷梦,更像为斩出一道清明。
金铃花苞样的血人,连命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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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坏了事。
一整程的路,只走下来一半。
良荣也倒了,就扑在自己血泊里。要扶的人,连只手都落不上去,一身的血糊淋漓,皮开肉绽,看得人心惶惶。
最后,只好出四个人拎手拎脚地抬他。不可能再回公王庙,就送到良荣自己家里。
后脚,又生也给人抬回来。进文姨家门的时候,人刚刚有些转醒。在乱嗡嗡的讲话声里,不知怎么听到句,是良荣替了他,哇地一口血再吐出来,又晕过去。
一个两个,全是副昏昏死死。
阿母和文姨,就算心头撕得粉粉碎,公王爷爷在上,又敢找谁去詏一番道理。这样子的邪事,也没有哪只闲手敢伸进来帮。两个女人,只有你救你的,我救我的,直熬到天黑下来。一道土墙,两边油灯,荧荧亮的光,倒成了鬼火烧。
良荣一睁眼,张口就叫又生。一声接一声,叫得伤心,叫得你分不清那是他身上疼出来的,还是从他胸口里疼出来的。以为人还在庙里,自己包的裹蒸粽一样,动都难动,还想要翻起来冲出去。
“叫你不要去,叫你不要去!” 阿母怨得凶,眼泪糊满面上,恨死自己一早没拉得住他。
良荣哪会死心,拧着就坐起来。阿母怕了,紧叫道,“人已经回来了!你收一收心!” 全不想这句话更加点了他火,听到又生就在,人都跳起来。
正时,敲门声响,急里散着快要用光的力气,又重又轻。
除了又生还能有谁。
听到良荣叫他,昏蒙里只挣了一挣,眼睛一开就醒返来。跌跌冲冲爬起,跌跌冲冲就往门外去。文姨从没见过又生这副不要命的样子,扶也扶不住,拦也拦不住,中邪一样,朝叫他魂的那家里去。
人放进门来,又聚成四个。一屋里的冤家债主。另一头,一句告密的脏话,正瞒着他们,白天黑夜地传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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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张床,两个身子紧紧挨着。
太挤了,却足够把一切的心事和懊悔统统挤出来,挤到一滴不剩,只存得下眷恋。
丝丝血腥气浮在空气里飘,像又生吹吐之间漏出来的,又像是从良荣包扎布里钻出来的,闻得人的心生疼。已经不知道怕了,手和手就这么握着,任谁进来看,都这样握着。
良荣身上全都裹紧,很难动得,他仰面朝天,像又生初来睡在他旁边时那样,比谁都乖。又生心里笑,明明没力道,还是忍不住伸另一只手去逗他。
黑天光里,又生凉津津的指尖落在良荣额头上。不用看也记得,那道疤在哪里。抢炮那天的春烧,和阿荣老实巴交的可怜,窝在心里重新温一遍。想过了,就再一路画啊画下来。画到唇上,干燥燥的,不像在老爷宫里的时候,还洇着龙须水雾的潮湿,就压上来过给他。
正想得出神,良荣突然一咬。又舍不得让又生疼,只抿一下,就放开那根指头,等着它继续画。良荣猜得到,它的下一个落处,就在自己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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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什么梦都要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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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吵闹起来,喊叫着。
良荣又生,就是伊两个歹风败俗,惹了公王爷爷怒气!
村里至好的大光大彩,全给他们丢尽!歹风不正,要招灾殃。不能跟着伊两个倒运!
一桩丑,今天非要清算不可。
还是九叔带头,彪横的几个踢开门就闯进去。文姨那间厝,只有吓破胆的老寡妇一个。再搜到良荣家里,阿母整个人堵上来,一把就给掀翻在地。冲进里间,果然就是一双!
天大的胆子。
还敢在一起。
拉进祠堂都是玷辱,就拖在院里训。几双手把两个人生生剥开来,一边一个推在地上,数落罪状。
九叔两句训话刚刚发落,又生已经昏死不醒。良荣挣开拉他的人,朝又生扑抱过去,伤口道道崩裂,一身的血从包扎布里浸透出来,又染到又生的白衫上。
刺眼的白,夺目的红。又艳又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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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生没的那天,良荣一滴水都不肯再吃。那身皮肉原本就已全烂开来,现下连同心也死透,不可能再熬得过来。只翻过两夜,眼睛里剩下那点神都枯得精光。
“芒头岌……我……和又生。” 嘴里落出来些零碎的胡话。
“阿母。”
最后唤了一声,叫起来就像他还很小的时候,那么依恋。想去拂掉阿母面上滚珠的泪,手却再也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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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了,芒头岌上又长成了一面海。
风过,满山红翻浪一样,层层叠叠,紧紧抱住那一座两人坟。
- 完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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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芒头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