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三七回 林钦若犯颜救姊婿 沐氏女苦心谏圣听

早朝上请废兰渚诗社的风波, 最终以刑部尚书崔光远罢职, 监察御史梁广成下狱处死, 数十位朝臣牵连受罚而告终。由此, 众臣也明了皇帝的态度, 别说请废昭嫔, 谁要是再敢议论兰渚诗社, 只怕就会名位不保。一时朝野非议渐消, 朝臣们皆噤若寒蝉,可梁广成昔日的同窗好友,同科进士们都为其鸣冤助威, 虽不敢明里道论,各种讽谏之诗层出不穷,对沐霖的诋毁也愈演愈烈。

纸里是包不住火的,这事儿哪里瞒得了沐霖,那些讽刺她的诗都送到兰渚诗社来了。沐霖步入文林馆,见女史们拿着一堆文稿, 窃窃私语, 左右为难,她走过去接来一看,原来都是借古讽今骂她的。沐霖翻过以后,竟细细品味起来, 吓得女史们皆大气也不敢出, 最后她倒是笑道:“这些士子们,既然写了讽刺诗, 却不敢放开了写,读来真是索然无味。”

说起来,那些为梁广成鸣不平的,到底是怕皇帝清算,骂得还算委婉。其中一女史卢西林在旁道:“兰渚诗社本是女子结社,来稿皆为女子,也不知那些男人来凑什么热闹。”

女史们皆纷纷附和,主张弃之不用,远处却有一女史从袖中掏出一文稿,上前呈给沐霖道:“奴婢手中有一稿,既非男子所作,又称得上工整规矩,不知娘娘能否选用?”

沐霖接过一看,竟又是一首骂她的诗,用词倒是辛辣,骂得明目张胆。沐霖览后,不置一词,递给诸女史传阅,众人一看,皆倒吸一口冷气,只见此诗如下:

台城曲[1]

临春阁前断垣斜,胭脂井边野草嘉。

嬖宠同妻长夜饮,旦暮犹唱后·庭花。

其中将沐霖比作祸国殃民的张丽华,又暗讽其魅惑君王,淫/乱宫廷,僭越皇后,这也太大胆了。

女史们皆受恩于沐霖,见这等不实之词自然义愤填膺,纷纷指责堂下呈诗的女史道:“钦若,此诗是从哪里来的?”

林钦若倒是十分镇定道:“是我带来的。”

沐霖见此女长相清秀,遇事处变不惊,心里暗自赞赏,面上却喜怒不明,问道:“那作诗者又是谁?”

“由梁广成之妻、家姐林钦娴执笔,奴婢润色而成。”

林钦若答得坦坦荡荡,众人一片哗然,指责之声纷至沓来,她却抬头直视沐霖,挑衅道:“不知娘娘敢不敢用?”

沐霖微微诧异,没想到此女有如此胆识,稍愣了片刻,便道:“兰渚诗社的规矩,不徇私不隐恶,既然令姐赠稿前来,我为何拒之?”说着便吩咐道:“此诗下一次刊刻时录用。”

众人惊愕不已,本来林钦若敢当面写诗讽刺主子已经是够出格了,如今沐霖不以为忤,录用此诗更令人意想不到,连林钦若本人都掩不住惊讶之色。她本抱着必死之心来为姐夫讨一公道,即使撼动不了昭嫔半分,也能吐一口恶气,没想到沐霖竟如此淡然处之。

沐霖吩咐了几句,便要离开,她毕竟是嫔妃,有许多份内之事,于兰渚诗社只能总领其事,不宜多留。正待迈开步子,林钦若却忽然在沐霖跟前跪下,磕头道:“娘娘且慢。”

沐霖驻足,“你还有什么事?”

林钦若目光闪闪,含泪恳求道:“求娘娘开恩,救奴婢姐夫一命。”

沐霖不为所动,淡淡道:“你应该清楚,我从不问朝政,梁大人的事爱莫能助。”

林钦若见沐霖语气平淡,不免失望,又激她道:“娘娘熟读经史,应当明白天下公理为士林所掌,梁广成一旦斩首,这祸国殃民、残害忠良的名声只怕就落在了娘娘身上。”

沐霖淡淡一笑,斜睨道:“我既敢办兰渚诗社,就不惧人言。”

林钦若一时为沐霖的气势所摄,吓得忘了言语,沐霖不再理她,提步就走,林钦若回过神,慌忙道:“娘娘是不怕,可您想过皇上没有?”

沐霖这才停下步子,林钦若见有了机会,理了理思绪,又道:“娘娘还记得康嘉十三年的科场案吗?”

当然记得,科场案闹得腥风血雨,严文焕暴毙,于孟阳罢相,常豫牵连其中,若非科场案,她又如何会、会……沐霖眼神暗了暗,垂在袖子里的手也紧了紧。林钦若却未察觉,继续道:“当时首唱者便是梁广成,庚辰年进士多受梁氏恩泽,一旦梁氏因诤谏而遭屠戮,只怕会寒了臣子的心,届时,朝廷必又是一场风波。况且,皇上力行新政,提拔贤才,如今新政方行,就大开杀戒,如此残害士人,试问,天下又有谁还敢为朝廷效命?”

回想当年情势,沐霖只觉脑子嗡嗡作响,心绪难宁,林钦若的话倒是如耳旁风一般,听得不太真切。林钦若也察觉到异样,试探着喊道:“娘娘?”

沐霖勉强恢复精神,冷笑道:“残害士人?好大一顶帽子。那么,那些被梁广成口诛笔伐、含冤受屈,甚至因此丧命的人,又该怎么算?”

林钦若一时被堵得无话,梁广成年轻气盛,最看不惯天下不平之事,但凡遇到看不过眼的事就要插上一脚,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有时真讨了公道也好,有时,却不明真相,一味赌气斗狠、血口喷人。好在,一般涉及的多是小事,不至于害人性命,沐霖如此说,林钦若只当她还是记恨梁广成弹劾她的事。她略微失望,方以为沐霖心胸开阔,不同寻常,如今却又做出这等气量狭小之事。沐霖哪里管得了林钦若如何想,语罢,便提步离去。

沐霖离开文林馆,精神还有些恍惚,走着走着,竟不知置身何地。不想,下游廊的石阶时一个不小心踩空了脚,慧如惊呼一声,却不及拉扯,沐霖本以为免不了摔一跤,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待她稳住身子,抬眼一看,竟是多日未见的傅衣翎。只见她略瘦了许多,更显得气质清冷,身上穿着黄折枝花卉缎圆领夹衣,贵气逼人,头上皇后的行头也不少,却并不显繁复。

沐霖不知不觉打量一番,却瞥见傅衣翎头上戴着一枝镶宝石莲花玉簪,竟与她手中那支破裂的玉簪是一对儿,一时她脸色忽变。一直以来,沐霖都以为当日郑祥来问罪时,是皇帝送来那支破裂的莲花玉簪,帮她逃过李德成一案,没想到,却是傅衣翎在暗中相助。原来,傅衣翎竟时时暗地里护她,沐霖一时五味杂陈,忘却了平日的故作疏离,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傅衣翎哪里晓得沐霖心里的百感交集,只见她脸色苍白,似是气血不足,关心道:“你怎么了?”

沐霖慌乱地憋回了眼角的泪光,顾不得行礼,也顾不得寒暄,甩下一句“我没事”,就惊慌失措地逃走了。

宁才人正在花园里摘花,远看沐霖来了,喜不自禁地抱着花前来,却只见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一时问道:“沐姐姐她怎么了?”

傅衣翎目光深邃,又露出些许担忧,“她如今处于漩涡之中,怕是有许多身不由己。”

宁才人有些不满地撇撇嘴,一时又气又恼,她本与沐霖情同姐妹,自然是希望她过得好。可有时又不免嫉妒,皇帝一心一意的喜欢她就算了,连皇后对她也是情深意重。

(沐霖回宫后,一直心神恍惚,以致皇帝晚上驾临玉琼宫时,她还没缓过神。心不在焉地伺候皇帝更衣后,沐霖就欲早早躺下,睡个昏天暗地……如今正值康嘉九年正月十八,虽说开春了,却来了场倒春寒,陡然风雪大作,连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京城的街道上足足积了两三尺厚的大雪。马上就是春闱的日子了,虽说天气这样恶劣,可依旧挡不住源源不断的士子入京赶考。若是那些个有钱人家的,早在年初就来了京城,租个四合院,时不时约上三五好友寻个僻静的小店谈诗论文,好不悠闲。若是那些在朝中有底子的勋贵子弟更不用说了,压根儿不用受这份苦,凭着那份儿祖德便可在朝廷里领着差事,倍受恩宠的辅政大臣阁老家的子弟甚至直接凭太后皇上钦点,赐个进士出身也不无不可。

可那些个贫寒出身的穷酸秀才们可无此好命了,别说租个小院住,这时节就连个大通铺也难寻得。大比之年京城的旅店本就紧张,又加上今年天气这般恶劣,那些个见钱眼开的哪里不会抓着这个好机会抬高价钱,好好捞上一笔。有些实在穷得不行的,便直接寻了破庙庵子合着乞丐住上,也顾不得什么有辱斯文了。这不,城东那边正好有个破败的龙王庙,三两个穷士子约了一起住进去,既有了个便宜去处也可以讨论时文。可破庙里终究抵不住风寒,晚上烧些柴火一群人挤着倒也凑合,为省着那点炭火白日里哪里……)

折腾了半宿,皇帝才放过沐霖,沉沉睡去,而沐霖虽是身心疲惫,却一夜无眠。第二日并非大朝,皇帝睡到五更才悠悠转醒,沐霖听到动静,忍住不适,连起身下地,掌灯唤宫人进殿,伺候皇帝洗漱更衣。

收拾好了的皇帝,一阵神清气爽,对沐霖道:“朕今日晚点再来看你。”

沐霖勉强笑笑,“臣妾有一事,想求皇上答应。”

皇帝一听有事,停下步子,回首问道:“什么事,你说?”

“臣妾听闻梁广成被关押在诏狱里,三日后问斩,还请皇上莫要轻易诛杀大臣,放了此人吧。”

皇帝脸一黑,怒道:“不行!此人非杀不可。他诽谤朕就算了,竟出言辱骂于你,这样的人绝不能轻饶。”

人命在皇帝眼里终究是轻贱的,沐霖心一凉,继续求情道:“梁广成本为谏官,有风闻奏事之权,弹劾朝中不正之风,乃其职责所在。臣妾办兰渚诗社,虽立意是好的,可确实违背了祖制,他出言弹劾,也并非有错。”

皇帝哪里容得了别人的辱骂,听沐霖说弹劾兰渚诗社无错,一时气得坐在炕上,恼道:“你的意思是朕为你办这个女馆办错了?”

沐霖见皇帝又钻牛角尖,耐心解释道:“皇上并无过错,皇上为臣妾的好,臣妾都记在心里。只是事情该一码归一码,梁广成身为谏官,讽谏皇上,并不算有错,昔日魏征犯颜直谏,太宗皆笑而纳之,为君者当有容人之量。”

皇帝仍有些气息不顺,讲道理又讲不过沐霖,只能板着脸不说话,沐霖见她还在赌气,又放低了姿态,屈膝跪在皇帝跟前儿,拉了拉她的衣角道:“皇上为臣妾鸣不平,臣妾心里十分感激,可臣妾也不愿皇上为了臣妾就轻开杀戒,与朝臣对立,这样岂不寒了天下士人的心?”

皇帝到底不是不听劝的人,加上沐霖再三恳求,也就心软了,扶起她道:“快起来,朕听你的便是。”

沐霖这才放了心,正强撑着起身,却实在体力不支。她一夜未眠,早上忙着伺候皇帝洗漱更衣,又费尽口舌劝谏,早累得虚脱,如今泛着阵阵恶心,才迈开步子,便浑身乏力地晕了过去。

皇帝一惊,完全没料到一向懂医的沐霖会病倒,慌忙抱住她的身子,唤道:“快去传太医。”

慧如也吓得不轻,沐霖的身体一向康健,她本身又通医理,平时很注意调养,怎么会突然晕倒呢。王纲慌忙去请太医,待陈言来了后,磕头请了安,便隔着帐幔把脉。

皇帝急得走来走去,见陈言把了半天脉,却还看不出个一二来,忍不住急道:“昭嫔到底怎么样了?”

陈言悬线听诊,只能看个大概,奈何男女大防,他即使身为太医,也不便望闻问切,看得自然慢了许多。待确诊以后,收了线,陈言才吞吞吐吐地道:“娘娘并无大碍,只是,只是……”

皇帝急道:“只是什么,快说呀?”

“只是娘娘身子虚弱,可能近日房事过多,有些体力不支……”

皇帝一听,瞬间又羞又恼,细想一下,两人行房并算不得频繁,怎会如此?但陈言都这么说了,必不是胡言,想来自己还是该节制一些。

遣走了陈言,皇帝推开一切政事,守在床边,待沐霖醒来,又要亲侍汤药。沐霖醒来,已是晌午,见皇帝扶她坐起来,连问道:“什么时辰了,皇上怎么还未走,别耽搁了政事。”

皇帝端着药碗,嗔道:“你这个样子,朕怎么安心处理政事?”

沐霖笑了笑,倒也不勉强,待喝了药,皇帝又拿了丝帕为其拭嘴。等沐霖的精神恢复了些,她拉过一直忙碌的皇帝,示意她坐下,皇帝疑惑地坐在榻边,只听她缓缓道:“臣妾知皇上有鸿鹄之志,欲振兴朝纲,革新图强,可大明立国六十余载,积弊丛生,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恐怕太后也心知如此,自新政以来未驳皇上一旨,可皇上行事万不可操切……”

沐霖一时喘不过气,咳嗽起来,皇帝慌忙为她顺气,急道:“你今日说这些做什么,等身子好些,再慢慢谈。”

平日朝廷无论发生什么,沐霖皆是好坏不论,从不出言评论,今日倒是反常。这几日来发生的事,让沐霖心感不安,她不得不说出心里的担忧,但见皇帝不以为意,沐霖又拉住皇帝道:“皇上先坐下,听臣妾把话说完。”

皇帝这才老实坐下,聆听沐霖所言,“昨日,皇上一怒之下,先捉拿梁广成、罢免崔光远,后又下旨惩处未朝的几十名大臣,如此行事未免太过急切,只怕落了个暴虐急躁的名声。”

“可他们未免太不把朕放在眼里,若不惩处,朕还有何威严?”皇帝争辩道。

沐霖接着道:“皇上小施惩戒自然可以,可不加分别的革除五品以下官员,只怕会牵连一些真正的才学之士。更重要的是,若有奸人趁机从中作梗,以此离间两宫关系,一旦生变,则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这才细细品味沐霖的话,等回过味儿来,一时冷汗涔涔,迟疑道:“可圣旨已下,朕若反悔,日后还有何威严,新政又该如何推行下去?”

沐霖见皇帝听进去了,这才放心地笑了笑,“此次便罢了,皇上下次行事要三思而行,万不可意气用事。”

这一章,读者们应该能比较清晰地认识到沐霖内心的压抑、痛苦,为了以大局为重,她还不能表现出来。她清楚地认识到皇帝性格上的缺陷,为了安抚皇帝,稳定政局,她必须抛弃个人私心,时时调和皇帝与太后和朝臣之间的关系。总之,她本可以逍遥于世外,却卷入宫廷政治中,为皇帝做了很大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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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三七回 林钦若犯颜救姊婿 沐氏女苦心谏圣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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