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二二回 出避暑车驾幸园林 思报国才人志修书

傅后忽然召集大朝,诸臣都猜想定是悬而未决的首辅之位有了着落,相聚于午门前的官员们都议论纷纷,猜想首辅之位定归英国公,遂傅友德一来,大家伙儿都一拥而上,争相道贺。傅友德表面推辞不已,心里却是颇为自得,正待众人翘首以盼之时,傅后身边的宦官李德成却忽然下旨,由礼部尚书范克恭代为首辅,袁阶升为次辅,另着户部尚书胡滢入阁参与机务。

任命状之后,便又下了一道旨,将右都御史田岳贬为夔州知府,吏部右侍郎韦伦贬为潮州知府,一应贬黜的还有御史曾济、刑科给事中刘德芳等,这些人无一都是党附于孟阳者,而只字不提傅友德。

傅友德只觉颜面扫地,一时气怒不平,强压住火气,待下朝之后,便于太极门外拦下李德成,气道:“太后到底是何意,竟事先不露半点风声?”

李德成与傅友德虽说关系密切,可他毕竟是傅后的人,主子历来精明,他哪里敢擅自胡说,遂提醒道:“傅公慎言,太后的旨意何时须经傅公点头方能实行?”

这一句倒是提醒了傅友德,他自知失言,可心里又实在不服,遂沉默不语,李德成好言宽慰道:“太后这么做也是为傅公着想。您想,内阁历来皆出翰林,当年太/祖爷废丞相不就是怕宰相权重,才以文臣掌机要,如今您已是位列三公,又兼兵部尚书,若再以武将之身,摄首辅之位,只怕会惹来祸端啊!”

傅友德听了此言,怒火稍息,又暗自一想,范克恭为人懦弱无主见,以此人为相,怕也兴不起风浪,他拱手谢道:“定方险犯下大忌,多谢李公公提点。”

李德成一张胖脸,笑眯眯地跟个弥勒佛似的,“傅公太客气了。”

另一边,得到消息的皇帝松了一口气,那个范克恭已是昏聩老弱之辈,虽不是皇帝中意之人,也好过傅友德,看来傅后虽以大政委于傅家,却还保留了几分清醒。这一次,总算扼住傅友德的势头,至于其它事,再徐徐图之吧。

悬着的一颗心落地后,皇帝又开始考虑迁往颐清园避暑的事,当然,这些事自有宫人打理,也无需她操心。只是她一直想带沐霖出去转转,以解烦闷,如今机会来了,沐霖却因前事被禁足于玉琼宫,她暗恨不已,可心里的猜疑怨气还未消,实在拉不下情面,只能暗自烦闷。

如此一来,皇帝唯有带着遗憾,携皇后、贤妃等前往颐清园,这一去快则十月回銮,慢则十二月,只怕是半年不得相见了。临走前,皇帝还是颇有些不放心,暗自叮嘱高贤派人盯着猗兰馆,衣食住行一一定时禀告,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也得及时来报。

太后、皇帝的车驾从午门出发,文武百官不管是随行的还是留在京城的,都须朝拜送别,广场内外齐鼓鸣鞭、钟乐不绝,一路上旌旗蔽空,这样以来,显得宫内愈发的空荡冷清了。玉琼宫的小宫女清茗巴巴地站在廊下眺望,却什么也看不到,一时不免失落。当初调到恪才人跟前儿伺候,她本想日后跟着沾沾光,多见识见识大场面,没想到,如今别说去了,就是连看也没得看了,连以前那点看热闹的自由也没了。

话说,当初她家主子遭了大难,清茗本怕沐霖想不开,这宫里最不乏失宠而疯的女人,遂时刻小心伺候着,唯恐第二日传来有人投井、悬梁、饮药而死的消息,思及一时不寒而栗,慧如见其异状,得知缘由,唯鄙而视之。后来,清茗才发现她家主子一没以泪洗面、神情恍惚,二未歇斯底里、疯疯癫癫,一切如常,用慧如的话说,就是活得比以前还好。清茗倒不觉得,她见沐霖时常一人待在书房,一待就是一天,正常情况下,她不该是想着如何挽回圣心,思念成疾,缠绵病榻,然后皇帝一听,追悔莫及,二人和好如初?想必,她家主子定是受了刺激,才致如今这样“好”的不正常。

瞅着外头微微发愣,过了好一阵,外朝的热闹声才停歇了,方回过神,就听得身后一声笑骂,“好啊,小丫头,竟躲到外头偷懒了。”

一听这声音就知是慧如,清茗虽知她是玩笑话,却还是颇不好意,脸一红道:“姐姐有什么吩咐,我这就去。”

清茗才十二三岁,性格内敛寡言,本是安乐堂的杂役,后来沐霖见她被人欺负,怪可怜的,便要了过来,几个月过去了,这孩子还认生得很。慧如耐心道:“快到午膳的时辰了,我得去厨房看着点,你去给娘娘续些茶水。”

猗兰馆的宫人并不多,一来沐霖位分不高,配置不多,二来她本人不喜旁人伺候,三来禁足后底下的奴才们见猗兰馆失了圣宠就愈发懒散了,所以身边常伺候的就是慧如、王纲二人了,至于清茗平日里只做些清扫的活儿,如今一听要去主子跟前儿伺候,紧张得不行,小声道:“是。”

清茗泡好了茶,小心端进书房,只见沐霖身着藕白底兰花纹绸褂,伏案书写,面色白净,五分平淡中却带了三分认真二分愁绪,而沉香雕花大案上左一摞右一摞全是书,案头还放了一沓稿子。清茗暗自嘀咕,又不考状元,也不知是做什么的,她小心走过来,将茶盏放在案旁道:“娘娘,请用茶。”

沐霖听了声音这才知进来的人是清茗,而非慧如,她搁下笔,接过茶杯,淡笑道:“这些日子在猗兰馆过得还习惯吗?”

清茗低着头,心想除了闷点,倒也无他,最起码可以吃穿不愁,活儿也不多,她小声回道:“谢娘娘关心,奴婢一切都习惯。”

见清茗颇为拘谨,想起妹妹绿珠在她这个年纪时可是活泼好动得很,沐霖有心亲近,看她正是读书的年纪,便道:“你平日里若是觉得无聊了,这书房里的书你可随意拿来看着解闷。”

清茗自小入宫,哪里识字,一时颇有些羞愧,怯怯道:“奴婢不识字……”

本以为会惹来一番失望,沐霖倒是依然清清淡淡,只略沉思了半刻,又道:“那今后每日辰时,你来书房,我教你识字。”

清茗还有些愣,虽不知读书识字有何用处,但见沐霖认真,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自此以后,沐霖每日都会花一个时辰的时间,教清茗识字,之后才继续治书。清茗倒也聪颖刻苦,月余后,已识得不少字,虽不至识文断字,但总算是看懂了沐霖书稿上的题字,原为《蕃国志略》,清茗只知大明西北有鞑靼,那些人都茹毛饮血,凶悍残忍,也不知沐霖写这些做什么?

二人正对坐在炕几两侧,清茗练新习得的字,沐霖则修缮文稿,察觉到清茗不专心,看着案上已完成的部分书稿发愣,沐霖笑问道:“在想什么呢?”

清茗脸一红,却也不再隐瞒,将自己心中所惑问了出来,“娘娘打算修书,这不是那些翰林们做的事么?”

自小受李垣垂训,沐霖早有志于承其师业以修史治书为务,只不过她自以为资历尚浅,待年过三十以后再图此事,如今误入深宫,又囚于此方寸之地,左右无事可做,与其悲秋伤春,不如一还素志。但此中曲折,沐霖自不好轻与人言,她停下手里的笔,微怔了片刻才道:“不过打发日子,以此自解罢了,”

清茗忍不住好奇又道:“宫里识字的教习嬷嬷说了,女子书读多了,就容易想不该想的东西,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况且,咱们既不能科考,著书又不可颁行于世,又有何用?”

沐霖道:“你说得这些虽是世俗之见,却也是当下形势,若凭一己之力,实难扭转此千古之弊。”

“那您为何还花这么多功夫,做这些费力的事?”

“但求心中无憾耳。”沐霖微微一笑,“我虽身为女子,无意于功名利禄,亦尝怀报国之心。观朝廷当下,内乱虽平,却四海未靖。大明东邻女真,西接乌斯藏,南杂苗蛮,北连鞑靼,其中尤以鞑靼兵力最盛,终有一日为中原之患。近来,又有西洋诸夷接踵而至,如今虽只求通华夏之货,但其火炮器械皆远优于中土,有朝一日,难保不会进寇犯边,而朝中之士对此夷情知之甚少,我如今趁着闲暇著此书,惟愿能为朝廷出一份力。”

清茗一时听得云里雾里,除了鞑靼经常掳掠中原,她略知一二,其它什么女真、乌斯藏、西洋国,都闻所未闻,但见沐霖谈起国事从容淡定间带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深邃,一时不免被这神态吸引住。

这时,慧如却端了一盆水进来,道:“这天儿太热了,奴婢打了些井水,娘娘擦把脸,散散热。”

如今正值伏天,日头毒得人看一眼外头就犯晕,紫禁城更是热得跟个蒸笼似的,沐霖确有几分热,她接过毛巾,问道:“到了这个时节,宫里不是有冰敬么,你叫小纲子去取些过来,分给大家用,解解暑气。”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慧如就来气,她恼道:“那些奴才真是狗眼看人,皇上虽说禁了咱们猗兰馆的足,可也没说削减份例,他们倒好,见娘娘您遭了难,都一个个落尽下石,连份例都偷奸耍滑了。”

慧如一通抱怨下来,沐霖也明白了此中缘由,她放下毛巾道:“没有就算了,切莫因这些小事与人起了争执。”

王纲与慧如在宫中多年,自然明白如何进退,倒不是甘心被人欺负了去,说白了,宫里就是个捧高踩低的地儿,如今猗兰馆毫无宠幸,就是他们有再多的委屈,又该与谁申诉?若一味斗狠,只会吃眼前亏。慧如多想劝劝沐霖,这样负隅顽抗,只能是平白受苦,既然入了宫,就该伏低做小、屈意侍人,就是再大的傲气,在天子眼前,也得低眉顺眼。但她知道,沐霖就是一粒煮不熟蒸不烂的铜豌豆,面上总是温温柔柔的,内里却是个极有主见的,她认定的事,谁也劝不了,慧如只有暗地里叹气。

沐霖擦完脸,身上的热气稍散了些,又想外面做事的宫人只怕会更热,便提笔写了个清热解暑的方子,吩咐道:“这样下去只怕大家伙都会中暑,尤其是那几个在外头当值的,你去叫厨房熬几副解暑的药,给他们送去。”

慧如方答了是,王纲又跨门进来,只见他微跛着脚,满头大汗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份书信,呈给沐霖道:“娘娘,这是沐家托人稍来的信。”

王纲上次被皇帝打了五十大板,臀部大腿皆是血肉模糊,后来股肉尽烂,沐霖生怕落下病根,为他细心调理,却因伤得太重,倒如今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的。沐霖每见王纲如此,皆十分内疚,她心里微叹,接过书信,展开一看,只见信笺上寥寥数语,写道“母病,速归”,落款沐雯。沐霖一慌,若是小病,沐雯必不会劳师动众地捎信过来,定是病得不轻,她微颤着放下信笺道:“我要回沐府一趟。”

众人皆是一惊,王纲忙阻拦道:“娘娘,不可,擅自离宫可是大罪啊。”

慧如也苦劝道:“皇上本误会娘娘内外交通,若此时偷跑出宫,不更印证了那些流言?”

“我何尝不知如此,但母亲病重,不能侍奉左右已是不孝,若连探视都做不到,我于心何安。” 说到此处,沐霖心里愈发悲戚,连月来平和淡定下的阴郁悲苦这才显露了几分,她起身微微苦笑道:“索性不过是一条命,若是怪罪下来,我一人承担便是。”

慧如却扑通一声跪下,祈求道:“娘娘不怕,可是您忘了小纲子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沐霖脸色一白,身子微微发颤,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喃喃道:“是啊,是我害了你们……”

王纲见此也忍不住落了泪,脸上又是汗又是泪,跪下劝慰道:“奴才皮糙肉厚,身上的伤早好了,就是再打一百个板子都没事儿,娘娘想出宫就尽管去吧,一切由奴才来安排。”

这时候,慧如也慌了,生怕把沐霖激出什么事儿来,吓得哭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娘娘待奴才们那样好,奴婢就是死了也甘愿……”

沐霖连忙扶住二人,打断道:“说什么死不死的。”慧如却不肯起身,哽咽道:“奴婢不怕死,只是担心娘娘,奴婢知道娘娘您跟咱们不一样,不在乎什么荣华富贵,也不屑于争宠,可宫里的日子还那样长,就算您想平静的孤寂终老,别人也容不下!这一次您出宫见得了夫人,那下一次沐家要出了什么事,您又能做什么呢?”

慧如的一席话让沐霖哑口无言,是啊,如今她出一趟宫都千难万难,若沐家真有什么事,她又能做什么呢?沐霖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怅然道:“我不去便是了。”

沐霖松了口,慧如心里反而不好受,泣道:“是奴婢该死,不该逼娘娘。”

沐霖用力扶起慧如,又让愣在一旁不知所以的清茗去扶起王纲,半是命令半是祈求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只是,我还是不得不拜托你们一件事,帮我捎信到沐府打听一下,母亲身体一向硬朗,怎会突然病倒,要一一问清楚了。”

只要沐霖人不出宫那便好办,她忧心家人的心情慧如也都理解,与王纲连应下来,尽快探明沐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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