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二十回 下诏狱玉溪受酷刑 再会面仇敌论公道

毫无意外,玉溪下了诏狱,她的内心却出奇的平静,她的使命已经完成,活着已无意义,唯一的缺憾便是未曾寻到妹妹的消息,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是要死的人了,若妹妹不在人世了,他们全家人便可在地下团聚,若妹妹还活着,她更不能打扰到她的生活。就这样,玉溪安然等待着死亡,然而锦衣卫似乎早有准备,她被绑在刑架上动弹不得便算了,除了白日审讯,夜里也有人监视,连一丝寻死的机会都没有。她也是**凡胎,自然是怕疼的,锦衣卫的手段她再熟悉不过了,几日下来,全身没有哪一处是好的。不过,杨子隆还是留了些情面,他与玉溪一内一外、一起协助皇帝多年,结下了不少交情,出于避嫌,也是心里不忍,审讯的过程杨子隆并没有参与,却特意让手下省去了酷刑,这一点玉溪也是有数的,可这样漫长的折磨,倒真不如快些了结。

审了两日,玉溪自是不肯吐露半句,第三日,便又是被拖到刑架上,一顿鞭刑伺候。今日负责审讯的是个年轻的侍卫,他第一次审犯人,对方还是个娇滴滴的女子,自然是下不了狠手,手臂都挥舞酸了,玉溪竟仍是一个字不肯说,甚至还有闲心看着喘气的他笑道:“换个人来吧,你的力道不够。”

年轻人又羞又恼,涨红了脸道:“我是见你可怜,才不忍下重手,你可别不识好歹!”

玉溪却不恼,“你对犯人不忍,你们大人可不会对你不忍,若审不出个头绪来,你便要遭殃了。”

年轻人一听,倒是这个理,却还有些犹豫,玉溪的身份他们都清楚,万一审出什么问题,他也交不了差,倒是玉溪安慰似地一笑,“放心,还死不了。”

侍卫见玉溪弱质纤纤、姿容秀丽,还是有些不忍心,便劝道:“姑娘,你还是招了吧,免得多受罪……”

玉溪靠在刑架上,神态放松,颇有些轻慢道:“别废话。”

侍卫这才收起了心里的怜悯,将牛皮鞭往盐水了泡了片刻,方拿起来用力挥在玉溪身上,这一下子使了十分的力气,抵得过方才十下,玉溪倒吸一口气,脸色瞬间惨白,却仍咬紧牙关,不吭一声。紧接着如雨点般密集的鞭子一下一下挥来,淬了盐水落在伤口上如刀割一般,瞬间皮开肉绽,玉溪方意识到前两日的审讯不过小儿科,放了水罢了,不过一刻钟,她便痛得大汗淋漓,血与汗又混在一起都粘在衣服上,一点点腐蚀着她娇嫩的肌肤,入骨般的疼痛让时间停滞,竟是如此难熬!

半个时辰后,纵使年轻人体力好也撑不住汗流浃背,侍卫累得气喘吁吁,挥鞭的力道放缓了,而刑架上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声息,侍卫发觉后一惊,玉溪一直不曾吭声,让他失了水准,连人什么时候昏过去都不晓得,万一死在他手里,他如何交得了差。侍卫赶紧上前摸了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他这才放下心来,却也不敢再审了,连忙将这里的情况上报给杨子隆。

杨子隆得知玉溪昏死过去,不免怒斥道:“谁让你用重刑的!她本一心求死,万一你失手把人打死了,咱们怎么跟皇上交差?”

侍卫支吾道:“属下也没想到她身子这么弱……她自己说撑得住的……”

杨子隆看这愣头青的样子,一时气结,本想着这人年轻,手软一些,故意派他去,没成想却是个傻小子,竟上了玉溪的当。杨子隆忍不住怒道:“犯人说什么,你就信么?那还审个什么!”

侍卫有些无辜,“可往日审囚犯,十八般武艺都上了,没什么审不出来的,如今不许用酷刑,属下实在不知怎么审啊。”

侍卫这一点倒是说得有理,可杨子隆也是为难,他不忍心,皇上又哪里忍心?偏偏玉溪是个倔脾气,一般的方法根本不奏效,这让他怎么审?思来想去,杨子隆也顾不得避嫌,亲自去了牢房。踏入审讯室,玉溪已经醒过来,杨子隆见她衣衫凌乱,浑身像从水里捞过一样,又是血又是汗渍,如纸片人一般毫无生气地靠在刑架上,与往日锦绣如玉的样子哪有半分相似,他不禁叹息一声,“玉溪,你这又是何苦呢!”

听到杨子隆的声音,玉溪才勉强睁开眼,对上他深切的眼神,随即又闪躲般地撇开目光。杨子隆困惑而又惋惜地道:“我不懂,皇上待你不薄,能给的都给了,吃的用的这些不提了,就说这御赐金牌,便是天下独一份的恩宠,皇上里里外外哪些事儿不是你说了算,怕是连几位娘娘都比不得,你为何要……唉!”

杨子隆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深深叹了一口气,可这些玉溪何尝不清楚,只是为了报仇,她别无选择。杨子隆见玉溪神色戚戚,似有软化,便又接着道:“背叛皇上便罢了,你这样去谋害太后,是彻底伤了皇上的心—你应该知道,皇上心里是有多在乎太后!”

玉溪垂下眸,终于愿意开口,透着几分无奈与伤感道:“我知道,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杨子隆踱步走到玉溪跟前儿,看着她道:“人可以有苦衷,却不能恩将仇报!你的过往,我可以不问,但太后与皇上因你而起的误会,你却不能不顾。”

他的话皆在情理,又适时地给玉溪留了一些余地,这样的用心玉溪岂能不知?她并非没有心的人,为了报仇,这些年来,她狠下心肠,辜负了太多人,每当午夜梦醒,她都在想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可每当她想起爹爹的慈爱笑容、想起依偎在娘亲怀里的温柔、想起与妹妹捉迷藏的欢愉,再看如今家破人亡、漂泊无依的境地,她便忍不住恨啊!恨那杀死她全家的罪魁祸首,恨那不公的人世间,可置身现实,那人依旧高高在上,俯视尘埃般不把那些枉死的生命放在眼里,她不能控诉那人的暴行便罢了,甚至还要匍匐在地,去膜拜颂扬,仅仅就因为这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便可任意践踏世间一切善恶的法则。

玉溪悲愤不已,却又无能为力,她仅仅是个卑微孤弱的女子,又如何去撼动一国太后的统治?她只能利用皇帝,依次除掉当年参与政变的所有人,再卑劣地让一个得不到爱的女儿去对付一个年老的母亲,她的目的达到了,换来得却不是快乐,而是无尽的空虚和一心求死的厌倦。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回过头来看,她其实与曾经憎恶的人并无分别,都是用尽阴谋诡计,她甚至没有光明正大的为死去的父母讨过一次公道,这是如此的可悲。如今,她不想再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她要呐喊、要嘶吼、要控诉,就算血溅五尺,就算伤不到对方分毫,她也要光明磊落一次。玉溪终于抬起头,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明亮,她淡淡开口道:“我要见太后。”

杨子隆被玉溪眼里的光芒所刺,他明白玉溪这是想通了,这样的请求又如何不答应?他道:“我去禀告皇上。”

杨子隆跨进乾清宫东暖阁时,皇帝正在案前批折子,眉头轻蹙着,包着绷带的左手还渗了丝丝血迹,脸上亦缺乏以往的神采。他走上前来,跪地请了安,皇帝方抬起头来,看着杨子隆的目光顿了顿,方开口道:“她招了?”

杨子隆摇了摇头,“用了些刑,昏死过去了,醒来便说要见太后,想来是有什么要说的。”

皇帝听罢,眉头紧锁,稍显疲倦,却仍是答应道:“好。”

杨子隆知道皇帝能够松口,不仅是为洗脱自己的嫌疑,也是对玉溪留了情面,这份情意就算再克制,还是掩盖不住的。随即,皇帝来到慈宁宫,但人还未进殿就被挡在门外,赵伏胜为难道:“太后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任何人都不见。”

“朕知道,”皇帝负手道,“只是此次事关前日的行刺案,朕不得不来求见太后,望阿翁通报一声。”

尽管皇帝神色淡淡,语气却颇为落寞,整个人都少了往日的神采。赵伏胜心有不忍,轻叹一声,“奴才去问问吧。”

过了一会儿,赵伏胜的脸上带了几分欢喜出来道:“皇上进去吧,太后允了。”

皇帝微微颔首,便跨门进去,直奔寝殿。傅后果然脸色不大好,坐在榻上,靠在黄色的软缎迎枕上,显得很倦怠,见到皇帝也无多余的表情,开口就道:“你是想来求情呢,还是请罪呢——反正人在你手中,怎么处置是你的事,来我这里又有什么用。”

皇帝被堵得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方道:“儿子没有这个意思……”

话还未说话,傅后便打断道: “既然没这个意思,就早些结案,行刺已成事实,按律凌迟也不为过,皇帝还拖着做什么?”

对于傅后的持续发难,皇帝的语气也强硬起来, “儿子没有拖延,只是此次行刺确与儿子无关,必得让人犯还儿子一个清白。”

“清白?”傅后冷笑一声,愤怒道:“玉溪从小跟着你,唯你马首是瞻,旁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就算你在西苑那会儿,宫正司抓了她审了好几日,什么刑都用了,都硬是没说你一句不是,这样的人,你跟我说她会背叛你?”

“儿子真的没有……”皇帝的辩白有些苍白,又透着一股难言的悲哀,不知什么时候眼眶也红了起来。傅后见此,也是悲从心生,她们母女二人为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雾气也弥漫了傅后的双眼,她撇过头,勉强平复了情绪,方开口道:“好,我最后信你一次。”

玉溪正在昏昏沉沉中,听到有人喊叫的声音,她勉强睁开眼,就见早上审她的那个侍卫站在她面前,催促道:“太后来了,你快醒醒。”

真来见她了?玉溪立即清醒过来,不过片刻,就见傅后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进审讯室,仍是一派高贵威严,脸上也早已没有了当日的惊慌,甚至还从容而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内侍们训练有素地抬来凤椅,摆放好位置,傅后缓缓坐下,便对身旁的景萱淡淡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这……”景萱有些犹豫,劝道:“万一她要行刺您怎么办?”

傅后扫了一眼气若游丝的玉溪,呵呵一笑,“行刺我的人多着呢,还没有成功的。”

自信而又轻蔑的语气。景萱虽有不放心,但见玉溪用铁链锁在刑架上怕是动弹不得,便也没有多劝,带着众人退下。待无人后,傅后方对玉溪道:“听说,你非得见我?”

玉溪轻轻一笑,“原本是不打算见的。但想着不能把仇报得不明不白的,就算杀了你又能怎样。”

傅后像是听到个笑话似的,讽刺道:“且不说你还没那个本事,如今你还想见我,是想向我讨个公道吗?”

玉溪把头靠在刑架上,懒懒道:“我还没蠢到跟一个刽子手讨要公道。”

傅后的脸色沉了下来,也不想再打毫无意义的口水战,玉溪的机敏与无畏远超过一般的刺客,她内心虽恼怒,却又是欣赏的,便直接了当道:“说吧,你是什么人,有何目的?我可以让你死个痛快。”

玉溪倒没有拐弯,收回了方才的懒散,看着傅后,一字一句道:“齐正。”

果然,傅后听罢脸色一变,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是他什么人?”

“孙女。”

傅后从头到尾打量起了玉溪,最终自说自话地叹道:“怪不得。”片刻,傅后便恢复了神色,语气却和缓了不少,“你在皇帝身边待的时间也够久了,应该知道在朝堂的角逐中,死人是常有的,你的祖父死的并不无辜。”

尽管傅后承认并欣赏齐正的才能,但一山不容和二虎,这天下不是姓齐的,她必须铲除任何可能的威胁,将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显然这一点玉溪也很清楚,曾经她或许还恨傅后罔顾先帝遗诏、铲除辅政大臣,在经历过宫廷生活的起起伏伏后,她逐渐明白在惨烈的政治斗争中,是没有正义可言的,她的愤怒不在于此,而是她无辜受累的家人,她激愤道:“是,祖父输了,他也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与一生的名誉,但我齐家老老少少十九口,死得何其无辜!我爹不过一书生,平生只好文章书画,从不过问世事,我娘温柔善良,只知吃斋念佛,更是从未做过半点恶事,我兄长才不过十三岁,还未识得世间善恶,便都死在你的屠刀之下!你为何如此滥杀无辜!”

玉溪的控诉声声泣血,傅后头一次面临这样的场景,如果是曾经,她可能会不屑一顾,做大事总要有所“牺牲”,可如今的她多了一份戚戚之感,她不禁仔细回想起来,当年齐正满门抄斩的旨意是她下的,这样的处置确实重了些,当时的自己一心为了巩固权力,哪里顾不得上这些微末小事,眼里又何曾看得见那些形同符号的人命,她带着些许愧疚地开口道:“当时我还很年轻,皇帝也很小,不仅宗室藩王不把我放在眼里,朝中的大臣也是能糊弄就糊弄,即使齐正倒台,也难以扭转这种局面,我只好借题发挥,杀一儆百,以此立威。”

玉溪显然不买这个帐,冷嗤道:“狡辩。”

傅后心里有同情,却无法更改事实,她平淡道:“狡辩也好,形势所迫也罢,若重来一次,我仍会如此,你处在那个境地也未必会比我仁慈。”

玉溪呵呵一笑,“所以,你不惜亲手幽禁皇上,甚至出手对付傅家?”

这些挑衅的话题并没有激起傅后的怒火,她冷静得出奇,“若两者没有平衡的可能,那便只能牺牲一方。”

“若被牺牲的人是你呢?”玉溪问得很尖刻,说完便盯着傅后,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傅后晃了一会儿神,方自嘲一笑,“我如今一无所有,不是吗?或许你根本用不着报仇,若说你家破人亡,这些年,我又何尝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玉溪仰首,“这条路你自己选的,而我们却别无选择。”

“或许吧。”傅后却似是陷入回忆,顿了顿,方道:“我要能选择的话,便不会入宫。”

命运一步步推着傅后向前走,她从最开始的别无选择,慢慢化为主动,步步为营,攀上权力的巅峰,不仅主宰了自己的命运,还可以判定他人的生死,在这个过程中,她得到过,也失去过,如今想来倒是释然。傅后看着玉溪,早已没了初来时的愤怒,像是在与一个晚辈对话,温和而又平静道:“人总得往前看,不要沉浸在过去的仇恨与悲伤里。”

玉溪感到讽刺,仇人竟劝起自己来,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痛苦,又有什么资格让他人遗忘。可玉溪内心又涌起一股不可抑制地空虚,她真的报了仇吗?她无法向世人洗刷父母的冤屈,就算除掉这些人又能怎样,若再来一次,悲剧同样不可避免,关键她悲哀地发现若自己是傅后,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甚至可能更残酷,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轮回当中,并陷入这场没有尽头的仇恨与杀戮中。这样想来,玉溪似乎陷入了一个死胡同,报仇与否,她都不能赢得她想要的正义。

傅后似乎看到了玉溪内心的挣扎,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悄然起身离去。待走出审讯室,皇帝已在外侯着,傅后瞥了一眼,便径直走出监牢,到了外面,她抬起头,就看到金色的夕阳慢慢下垂,晚霞洒满云边,傅后淡淡开口道:“这个案子就这么结了吧,至于人怎么处置,皇帝做主就是。”言罢,傅后便在景萱的搀扶下登上凤辇,起驾回宫。

皇帝目送傅后离去,站在那迟迟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又进了监牢。此时,玉溪已经被侍卫从刑架上放下来,从审讯室转移到牢房里,她身上还戴着镣铐,双目无神地靠在潮湿的墙上,一动不动,直到听见脚步声,她才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皇帝,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还是皇帝先道:“你到底骗了朕多少?”

玉溪回过神,淡淡道:“谈不上骗,每个人都有秘密。”

这样的态度瞬间激怒了皇帝,她冷笑道:“这算秘密?你这是在利用朕!”

“难道皇上不想除掉傅家吗?”玉溪并没有显露出半点愧疚,她平静地道:“我虽有自己的目的,却也帮了你。”

皇帝一时语塞,脸上也尽是失望之色,“朕一直把你当做最亲的人,在你眼中,便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玉溪摇头失笑,“皇上还有如此天真的时候。我能有今日,确实为皇上所赐,但这些年我为皇上殚精竭虑,宫里宫外,从未有半点差错,皇上想到的、没想到的,我皆为皇上办妥了,其中坎坷委屈,我也从未有过怨言,这都是做奴婢的该为主子分忧的;可若皇上当我是朋友,这些年又为我做了什么呢?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这些都是皇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东西,可以随手拿来赏赐,于皇上而言并无损耗,我得之亦无所谓欢喜,皇上甚至连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知道,当然,我说这些并非在指责皇上,只是想让皇上明白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谁对不起谁。”

玉溪的话**的令人无法反驳,皇帝确实从未想过玉溪喜欢什么、想要什么,甚至对她这些年背负的仇恨一无所知,这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漠视。这是皇帝第一次听到玉溪内心的想法,曾经在她眼中的信赖与亲密,在对方眼里却只是无数次的利益交换,皇帝感到悲哀,又涌上一股不可言喻的孤独,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足以隐藏自己的情绪,回以同样的冷漠与薄情。皇帝面色冷峻地看着玉溪道:“既然你还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你可知背叛主子的下场是什么?”

玉溪并无意外,轻轻一笑,“要杀要剐,全凭皇上。”

皇帝凉薄道,“你既死不悔改,便别怪朕狠心了!”言罢,便低声对身后的马永成道:“来人,赐鸩酒。”

留下这句话,皇帝便头也不回地甩袖而去。马永成端着早已备好的酒,走到玉溪面前,看着怔怔出神的玉溪道,叹了口气道:“姐姐这是何必与皇上置气呢,认个错,等皇上气儿消了……”

马永成的话还未说完,玉溪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今儿从傍晚开始便忽得变了天,黑云压城,狂风乱作,不一会儿便是暴雨倾盆,这样的大雨在秋季是极少见的,噼里啪啦地雨点落在琉璃瓦上,顺着屋檐下流,像是断线的珠子般急促地砸在地面上。今晚在外值守的太监可算是倒了霉,穿了油衣也是抵挡不住灌来的雨水,就是这样的天儿谁不想躲在屋子里睡大觉,可宫里不比在家,为主子办差就是下刀子也得来。小太监罗保生守在殿门外,见不远处有两个女子打着伞、顶着风雨拾级而上,待走到月台,衣衫也湿了大半儿,他暗道总算是来了,忙迎上去道:“娘娘,今儿您可受累了。”

沐霖用帕子擦了擦脸上溅到的雨水,说道:“不妨事。”

这样的天气皇帝若是无事,也不会召她,玉溪的事沐霖也略有耳闻,想必皇帝是不好受。她擦干脸就将帕子递给清茗,对罗保生道:“我先去偏殿换身衣服。”

待沐浴更衣后,沐霖才跨进殿门,来到西暖阁。果然,皇帝一个人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只九连环,兀自解着,连她走进来都不曾抬头。沐霖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皇帝,并不作声,解了半天皇帝都没能解开,她似是有些气馁,“小时候玉溪教过朕的,如今怎的就忘了。”

沐霖蹲下身子,接过九连环,再牵起皇帝的手,温声道:“地上凉,湿气重,皇上快起来。”

皇帝这才怅然若失地起身,走到榻上坐下,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抬起头对沐霖道:“你说,朕就不能有朋友吗?”

沐霖显然被问的一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皇帝也没追问,自顾自地又道:“朕明明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给了她,为何她还是觉得朕只把她当奴婢?”

其中的缘由,沐霖自是一清二楚,她与玉溪扮演的角色不同,却都是皇帝身边的人,侍君的荣宠与惶恐怕是共通的。沐霖不能道出实情,只能委婉道:“或许玉溪有别的想法。”

皇帝看向沐霖,“你是不是也有别的心思?”

沐霖怔了片刻,方道:“臣妾所思所想,只有皇上。”

皇帝眼中的审视稍缓,拉着沐霖的手坐在身边,怅怅然道:“如今只有你了。”

沐霖心里清楚,恐怕她也未必是那个皇帝全然信任的人,可她并不戳破,只回握住皇帝的手,温柔道:“只要皇上不弃,臣妾便永伴君侧。”

皇帝的心似乎被这句话安抚了,她情不自禁地将沐霖拉入怀中,不及她反应,就按住她的头,送上一个激切的吻。沐霖一时呼吸不过来,憋得脸色潮红,待反应过来后,便抬手环住皇帝的脖子,温柔地迎合着。沐霖这样的主动,令皇帝格外激动,她愈发热烈,一只手脱着对方的衣服,令一只手也往里探。可才动了一下,她便痛得“嘶”了一声,原来手和胸口上的伤还未好全,一动便痛起来。沐霖清醒过来,正要查看一下皇帝的伤势,但见她痛得脸都变了形,忍不住嗔道:“皇上明知自己身上有伤,还不知节制。”

皇帝颇为尴尬,也没有再勉强,躺在沐霖身侧,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平复着躁动的心跳,自顾自道:“也不知这雨什么时候停。”

沐霖知道,皇帝因玉溪背叛所造成的阴霾也算就此揭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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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二十回 下诏狱玉溪受酷刑 再会面仇敌论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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