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二年七月十六日,南直隶总督弹劾太子太师于孟阳贪污卖官、侵占良田、逾制建府、纵容刁奴杀人,未及朝廷问罪,于孟阳便于府内自绝而死。经三司核实,罪行属实,皇帝念昔日旧情,仅令于府上交脏银,余者皆不深究。八月初二,总督何兆明查抄脏银时,又抄检得于孟阳、傅友诚二人往来信件,其中私议朝廷,多言出不逊,并语及今上。皇帝得知后,勃然大怒,诏收此前一切优待,削夺于氏官爵,重新议罪,于氏族人并充军发配。
查除了于孟阳,有关傅友诚的处置却显得有些为难,毕竟是太后的亲兄弟,皇帝还需顾些情面,只令人于囚所筑高墙、以绝外界交通。可这并非玉溪想要的结果,当年傅友诚亲自带兵抄捡的齐府,她既除了于孟阳,断不会再放过傅友诚,然,数次谋逆的罪行都没办法让皇帝痛下杀手,玉溪只能另谋他计。
又是一个乌云密布之夜,关押傅友诚的皇城西四胡同在黑云之下显得更加肃穆,侍卫们在接到严加看管的指令后更是不舍昼夜地巡查,在这样的囚禁下,恐怕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在门外站岗的侍卫正困乏之时,却见远处有一马车驶来,二人不免警惕起来,立即抖擞精神,出言大喝道:“来者何人!”
却见马车停下来后,走下来一蒙面女子,其身旁跟随着一内侍,看模样估摸着是宫里来的人,一时侍卫也不敢太强硬,拱手道:“烦请二位止步,这里是关押嫌犯之地,若无诏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玉溪从怀里拿出一枚御用的金牌,冷声道:“现在可以进了吗?”
金牌上刻着“如朕亲临”四个篆体大字,侍卫见状大惊,慌忙跪下行礼,玉溪收下令牌,淡淡道:“开门吧。”
侍卫这才拿出钥匙解了门上的锁链,重重推开禁闭的大门,玉溪缓缓踏进门槛,扫了一眼院内的格局。这是一个三进的院落,格局虽不大,环境却还算清幽,看来傅友诚的囚禁生活并不差。侍卫领着玉溪后院庭下,指着正房道:“国舅爷就住在这屋儿。”
玉溪看着禁闭的房门出了一会儿神,方颔首:“你们在这候着吧。”
侍卫见玉溪要只身进去,忍不住劝道:“姑娘还是小心些,傅家三爷虽是待罪之身,可咱也惹不起,他前日才徒手勒死一送饭的内侍,连我们这些个大老爷们都不敢靠近,您还是别进了。”
随行的春喜听罢,也有些害怕,劝道:“要不我陪姐姐去?”
玉溪面上并无异色,仍淡淡道:“不用。”
众人只得停在阶下等候,玉溪拾级而上,到了正房前,举手轻轻敲打门扉,说道:“三爷可否方便一见?”
等了一会儿,里头并无动静,玉溪只能兀自推门而进,待关上门,才走了几步,便被人扼住喉咙,只听一个狠戾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呵呵,皇帝又派来一个送死的?”
玉溪有些难以呼吸,却也不慌,反悠悠笑道:“到底是谁死,还未定。”
“就凭你?”傅友诚神色一冷,转而大笑起来,狂妄道:“皇帝都没胆子杀我,你算个什么东西!”说罢便加了手中的力道,死死勒住玉溪,玉溪愈发喘不过气来,涨红了脸,勉强道:“皇上顾忌名声,是杀不了你,可太子呢?”
一听太子,傅友诚脸色剧变,怒目圆瞪地斥道:“那个畜牲要干什么!”
玉溪冷冷一笑,“你想指着太子东山再起?呵呵,废子可比逼母杀舅容易多了,你怕是等不到这一天了。”
原本强硬的傅友诚,脸色开始变得难看,缓缓放开玉溪,低吼道;“皇帝想要做什么?”
玉溪喉咙忽得到放松,便忍不住咳了起来,待缓过来,才冷声道:“你死,且要死的名正言顺。”
“好啊,好啊,”傅友诚后退两步,大笑起来,有些似癫似痴,喃喃自语道:“当年逼我父,今日灭我族,果然是朱家的人,都一样狠毒……”
傅家本为开国功勋,颇受猜忌,当年傅后入宫也不过是先帝的制衡之术罢了,梁王卸夺兵权后更是郁郁而终,这些恩怨纠葛,玉溪当然略知一二,但她管不了这么多,只要能为齐家讨回公道,她什么都不在乎。玉溪收回眼里的怜悯悲怆之色,冷冷道:“我言已至此,怎么选,但凭三爷自个儿。”言罢,便是拂袖而去。
于孟阳的案子顺利了结,各省的官吏考核也有条不紊的进行,皇帝本是轻松了一大截,但为了遴选出真正的吏干之才,对于内阁的考核文书,皇帝还是亲力亲为、一一过目,这样一来,倒是比往日更劳累几分,连去内宫安歇都带着折子。今日,又因内阁对太仓知县的考核结果出现了分歧,皇帝不得不谨慎许多,将该知县的策论与内阁的意见重新梳理了一遍,不知不觉便又是夜半三更。皇帝正在沉思,忽感肩上有人披来衣物,这才收回神思,抬眼便见沐霖嗔怪道:“天色不早了,皇上既在臣妾眼皮底下,便不许如此操劳。”
皇帝微微一笑,牵起沐霖的手道:“今日是朕的错,不该把公务搬到这里来,倒是打扰到你的休息了。”
“臣妾左右无事,早些晚些,并不打紧,皇上明日还有朝会,需留些精力,不必事事赶着忙。”
皇帝眉眼不曾舒展,忧心道:“旁的事倒也罢了,官吏考核,关乎民生,怕是拖延不得。”
沐霖劝解道:“有内阁把关,皇上何须事事亲力亲为。”
皇帝轻叹一口气,“这次正因内阁有分歧,朕才为难。”
听到这里,沐霖不便再多说,倒是皇帝将内阁的考评意见递给沐霖道:“你看看这个。”
沐霖犹豫道:“这……恐怕有些不妥。”
以往拿不定主意时,皇帝也会时不时问问沐霖的意见,但自启元之后,两人再未讨论过政务,皇帝出于戒备,沐霖出于避嫌,如今再问起来,沐霖自是推拒。皇帝心里有数,说道:“不必多心,朕既然开了口,便是希望你帮朕。”
沐霖心里不免苦涩,面上却是坦荡,笑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待接过折子,速速过了一遍,沉思道:“陆均提到‘农商并重’,请求朝廷于太仓县大造港口,通商海外,这显然有悖于‘以农为本’的国策,内阁几位大人与其说是在用人上有分歧,倒不如说是执政主张不同。”
皇帝赞许地点点头,又道:“开海一事,朕早有思量,但农商并举,必侵农业之本,朝廷税粮十之一出自苏州,苏州之粮又十之一出自太仓,若在太仓兴商,致国家缺粮又当如何?”
沐霖心里已经有了分辨,却不直言,“涉及朝廷大政,臣妾不过多读了两本书,到底是纸上谈兵,不敢妄议。”
皇帝略微有些失望,却无意外之色,沐霖缓缓合上折子,状似无意道:“既然内阁诸位大人各执己见,皇上倒不如见见陆均,当面考考此人,其言其政是否切实可行,便一目了然。”
皇帝无奈地摇摇头,调侃道:“这倒也算是个法子。”
沐霖抿唇一笑,伸手拉起皇帝,“既然算是个法子,皇上便该去歇息了。”
皇帝笑着起身,二人执手入内,就此安寝,自不再提。
第二日,皇帝便下旨令何崇礼入宫陛见,并会同阁臣一道议政。文渊阁内,一绿袍小官在内侍的指引下进入大殿,这是他头一次面圣,故有些拘谨忐忑,连头也不敢抬,待下拜之后,便听得一个微微低沉却又略显清脆柔和的声音道:“你便是陆均?”
听皇帝的声音还算平和,陆均稍稍放松了些,答道:“正是臣。”
“朕看了你的履历表,自康嘉七年任太仓知县,十余年不得转迁,显然超出了常例,你说说这是为何?”
皇帝拿着手中的履历表,问得有些随意,却是把陆均难住了,若答按绩循资,便是承认自己无能,若说怀才不遇,这不是骂了皇帝无识人之明?他沉思片刻,方回道:“臣想,或许是时机未到。”
“哦,”皇帝对这个答复显然来了兴趣,“那你觉得时机在什么时候?”
陆均稳了稳心神,挺直了身子道:“正是此时。”
皇帝轻笑一声,“说说你的理由?”
“皇上乃圣明天子,当下朝廷野无遗贤,臣若有实才,必能得一用,此乃其一。”
马屁倒是拍得不错,皇帝挑了挑眉,“还有其二?”
陆均轻轻抬头,朗朗道:“其二,眼下四海升平,正是大兴农商之时,臣此时提造港口、开海运之策,乃应乎时事,岂有不得重用之理?”
皇帝道,“海禁乃祖制,朕自即位以来敬天法祖,岂可在海禁一事上违背祖宗成法?”
陆均似乎料到皇帝有此提问,对答如流道:“当年太/祖行海禁,不过为防萧氏余孽,其法在于巩固我大明江山社稷,如今情势有变,倭寇横行于闽浙,民生困顿不堪,自当开海扬帆万里,货通西洋,以纾百姓之困,此亦不失太/祖保社稷、爱百姓之意。”
皇帝又步步紧逼,“海禁虽可解,然一旦大力兴商,则侵国家农业之本,况且商贾轻浮,若令世风下移,人人趋利,天下还有何道义可言,你所谓农商并重,如何能行?”
陆均却不露怯,侃侃言道:“兴商并非毁农,不过各尽地力而已,内陆土地平坦肥沃,自当以农业为要,沿海情势则大相径庭,其地狭人稠,百姓多以出海捕魚经商为业,故自实行海禁以来,闽浙人多流窜海外、聚众为寇,如果开海,沿海之匪患倭寇自解。所谓商贾轻浮不过世人偏见,趋利避害乃人之本性,此与道义无关,皇上英明睿智,自然不会听此俗见。”
皇帝见陆均思路清晰、文辞流畅,心里颇为满意,面上却仍发难道:“就算依你所言开海禁,又何须以太仓为港口,此地乃国家粮储,岂可大兴商业?你身为太仓知县,恐怕此议颇有偏私之嫌啊。”
“臣绝无偏私,正因臣为太仓知县,了解该地民情,方敢提此议。太仓滨海,水深海阔,并有浏河与长江交接,水运通达,是绝佳的港口选址;太仓既作为国家粮仓,才应在此造港口,燕代多边患,然此地粮储不足,多需从京师调粮,无论是陆运还是漕运多有不便,若以太仓为中心,开海运,直接将南粮北运,既降低风险,又省去了转运京师的损耗,岂不便利?”
谈到此处,才真正吸引了皇帝,北方军粮一直是困扰朝廷的大问题,虽有开中法却未降低运粮的实际成本,皇帝不免道:“
海运的优势朕早有耳闻,但其中的风险也是有的,若遇海难,岂不是全军覆没?”
“近海运输并不会遭遇大的海浪,再加之有经验的舵手即使偶遇风浪,至多有所损耗,并不至全军覆没。”见皇帝仍有疑虑, 陆均也顾不得许多,掀了自己的老底道:“实话说,臣这些年与海运的商人多有交往,对其中的情况也有些了解,若真有如此大的风险,他们怎会做这样亏本的买卖?”
海禁本是国策,陆均不执行也罢了,还与出海商人勾连,这明显是有违国法,如今自揭老底,可见是豁出去了,皇帝不免笑道:“好你个陆均!”
陆均还有些忐忑,见皇帝笑语,这才放下心,只听皇帝又道:“那依你的观察,海运可省几成运费?”
“比陆运可省九成,比漕运可省五成,其时间也大为缩短。”
皇帝听罢,自然有些动心了,“你可保证所言属实?”
陆均斩钉截铁道:“如有虚言,愿以身试法。”
“好!”皇帝心里主意渐定,“你回去把想法拾掇成文,明日朕即召集朝议,特旨你上朝,就论开海一事。”
陆均品秩方七品,本无资格入朝,皇帝格外开了恩旨,其中涵义不言而喻,其年近四十,还沉沦下寮,如今总算有机会出头,他自是高兴地叩首谢恩。待隔日朝议,论海禁一事,朝堂果吵得不可开交,幸而皇帝早令陆均准备,又兼首辅陈三才保举,这才将反对之声压下去,弛海禁的大方向就此落实下来,太仓开港一事也交由陆均办理。
罢朝后,皇帝显得十分高兴,朝廷各项革新措施都依次开展,这样大展宏图的时刻,怎能不欢欣喜悦?待临承乾宫,皇帝一踏进殿内,便笑道:“果如你所言,这个陆均倒有些才识!”
沐霖正站在书橱前低头查医书,听到皇帝爽朗的笑声,这才转过身,随手将书放在案上,迎上来微微一礼,笑道:“什么事令皇上如此高兴?”
皇帝走近来,兴致勃勃道:“海禁一事一直是朕心中困扰,如今借陆均陈奏的机会,松弛海禁,又能解军粮之困,真是一举多得。”
沐霖心里记挂着事,只笑着附和了一下,便去接过清茗上来的茶,待转过身却见皇帝走到案前,随手翻了那本医书,问道:“你已经许久不曾读这些书了,如今又拿出来是做什么?”
沐霖犹豫了一阵,回道:“慈圣太后的病久不见好,昨日请安,太后只勉强说了几句话,便是有些撑不住,臣妾有些担忧,问谭太医要了案脉,想着能不能找着法子根治太后的病。”顿了顿,见皇帝的脸色微微一沉,眉宇间也有担忧之状,便又是试探道:“皇上若是不放心,就亲自去看看,太后怕是也想您了。”
皇帝眉头不曾舒展,犹豫了片刻,正欲应下,此时马永成却进来,在皇帝耳旁低声说了什么,皇帝便是脸色微沉,神色淡了些许道:“朕会让太医多用心诊治的。”言罢却是坐也不曾,就提步要走,“朝里有急奏,朕先去了。”沐霖只能放下话头,送皇帝离去。
待皇帝一离承乾宫便沉着脸道:“闹了几日了?”
“不吃不喝三天了,”马永成小心回道:“奴才本不想惊扰皇上,可您再不去,三爷怕是撑不住了,奴才实在没法子,这才向您请旨。”
皇帝不免恼怒,“念着太后的情分,朕处处优养着他,如今还要闹什么!”
马永成道:“奴才苦口婆心地劝了,也问了,三爷只是怒骂不已,喊着要见您。”
“他骂什么了?”
马永成却是支支吾吾不敢回话,皇帝压着怒气道:“说!”
马永成没办法,只得捡轻了说,“奴才不敢靠近,也听不大清楚,只听到什么白眼狼之类……”
皇帝脸色愈发阴沉,“朕倒要看看,见了朕,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言罢,便是令人立即摆驾出宫。
到了幽禁傅友诚的地方,倒是没听到骂人的声音,侍卫护着皇帝入内,一踏进院落,皇帝便问道:“人在何处?”
此处看守的太监回道:“回皇上,三爷在厢房里躺着呢,已经起不来身了。”
皇帝听罢便也顾不得太监的引路,撇下他们便往傅友诚住的屋走,到了房门前就要推门而入,临前却又止了步,对身后的侍卫道:“你们在外守着。”
杨子隆自是不放心,劝道:“皇上不可,臣的职责就是不离您半步。”
皇帝不欲将私事示于人前,又颇为轻视傅友诚,只觉他嚣张无谋,若非傅后和傅友德的庇佑,他根本不会把这样的人放在眼里,遂冷笑道:“朕倒要看看他能做什么!”
说罢便不许杨子隆再劝,只身一人推门进去。却见傅友诚果脸无血色、口唇干裂地躺在床上,人虽无力气,嘴里却还念念叨叨地骂着什么,皇帝走近来,冷眼俯视着他道:“三舅好端端地绝什么食?”
傅友诚听到皇帝的声音,这才勉强抬起眼,骂道:“你这个狼崽子,总算来了。”
皇帝脸色难看,傅友诚却毫不在意,“是不是早想我傅家人都死绝了,”见皇帝沉默不语,傅友诚神色得意道:“哈哈,可我偏不,这不才绝食三天,你就来了!”
“朕的容忍是有限度的,”皇帝压着怒气,低声道:“要不是顾念着太后,朕早杀你千遍万遍了!”
“呵,那你倒是不用忍,”傅友诚冷笑一声,“当年若非我傅家扶持,你早被人拉下来,哪有今日威风?你却一朝得势,蓄意打压我兄弟二人,兔死狗烹,全无良心!”
“放肆!”皇帝怒道:“朕继统先帝,天命所归,你们身为臣子本应尽心辅佐,却欺朕年幼,挟功自重,专横跋扈,岂不该死!”
“哈哈……”傅友诚听罢大笑不已,嘲讽道:“继统先帝,天命所归?可笑,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真命天子,若非我傅家出力,天下哪轮得到你来坐!”
“放肆!朕乃先帝亲册,而非你傅家所立,岂容你满口胡言”
“先帝亲册?”傅友诚冷笑道:“可要废你的也是先帝!你只不过因是先帝第一个成活的孩子,不得已之下才册为太子,以稳住藩王,待吴王出生后,先帝就多次动了废太子的心思,要不是吴王尚在襁褓,你当年的太子之位早没了,可就这样他还不死心,临终前留下了改立吴王的遗诏,若不是我傅家隐瞒此事,你早被人拉了下来。这样说,你还算哪门子的继统太宗?”
废太子的旧闻,皇帝也有所知,但先帝留下改立吴王的遗诏还是头一次知晓,她颇为震惊,甚至有一丝惶恐划过,遂怒道:“一派胡言!什么先帝遗诏,不过是你们篡逆的阴谋!”
“哈哈,你说我篡逆,那我姐姐、你的母亲,还用得着这样吗?”傅友诚愤愤:“她要废帝何需周折?只恨姐姐太过妇人之仁,才放纵了你这个逆子!”
“放纵?”皇帝冷笑不止,“若非朕命大,只怕早死于西苑!就算不死,也过着猪狗不如的幽禁日子,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慈爱和放纵?”
“原来皇上还妄想着得到姐姐的慈爱啊,”暴露了心里对母爱的渴求,令皇帝感到难堪,但傅友诚却抓住了这个弱点,嘲讽道:“你不配!”
皇帝沉默不语,傅友诚恶意又愤恨道:“当初姐姐根本就不想生下你!朱璟好色,广纳嫔妃,还百般猜忌功臣,姐姐本有喜欢之人,却在一次宫宴后,遭到你那个好色爹的侮辱,这才有了你,并被迫入了宫。”
皇帝不敢置信,连否认道:“不可能!不可能!”
“呵,”傅友诚冷笑道:“朱璟既忌惮我傅家兵威,又觊觎姐姐美色,便意纳姐姐入宫,父亲虽愚忠,却爱女心切,拒承旨意;朱璟便使了下作的招数,于节庆之时在宫中宴赏大臣及女眷,姐姐即在选之例,宴后,被宫人骗入一偏殿,为他所欺辱!”
皇帝一直认为是傅家攀附权势,才将傅后送入宫中,待生下皇子,又挟持幼主,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做出这样卑鄙的事来。傅友诚却又接着道:“遭此大变,姐姐本欲轻生,却顾念傅家一门安危,这才屈从于朱璟的淫威!你说,姐姐能喜欢一个被强迫生下的孩子吗?”
皇帝一时难以接受, “不,不是这样的……”
“姐姐忍辱负重,熬到朱璟死,再又力挽狂澜,除权臣、剪藩王,方换得天下太平,可如今你跟你那个狠毒的父亲一样,对姐姐、对傅家赶尽杀绝!”
“朕没有……朕没有……”皇帝连连摇头,陷入失望、痛苦、愧疚与自我否定交织的情绪中,傅友诚却步步紧逼,继续嘲讽道:“你就是姐姐的耻辱,朱璟眼里的弃儿!”
见皇帝双眼躲闪,神情痛苦,傅友诚趁其不意,从枕头下缓缓抽出早已藏好的匕首,忽得从床上起身,将刀刺向皇帝,冷哼道:“今天就让我结果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省得祸害天下!”
一阵刀光闪过,皇帝尚处于精神恍惚之中,一时躲避不及,只觉胸口一痛,前襟染红了一片,幸而傅友诚三日未食,力气不足,伤口不深,待皇帝反应过来,捂着胸口,怒极而笑道:“昔日你篡逆不成,今日也休想杀得了朕!”
傅友诚冷笑道:“那就看是外甥命硬,还是舅舅命大了!”说着就又是一刀要落下,皇帝一闪身,迅速躲过一刀,傅友诚却紧追不舍,二人就此过起了招。尽管皇帝负了伤,但毕竟年轻气盛,傅友诚体力有些不济,渐落了下风,皇帝一个过肩摔,将傅友诚撞上墙又摔落下来,傅友诚手里的刀随之掉落在地,嘴角也撞出了血。而此时,守在门外的杨子隆等侍卫也闻声破门而入,傅友诚见状,却也不慌,大笑一声“算你小子命大!”便闭眼靠在墙上道:“今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皇帝走上前来,抓住傅友诚的衣襟,压住心里的怒火,低吼道:“为何非要杀朕!朕自问待你们不薄,除了皇位,朕什么都可以由着你们,可你们为何偏要逼朕!”
“哈哈,倒成我们逼你了!”傅友诚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怒斥道:“你爹逼死了我父亲,害了我姐姐,若非念你身上还有一半傅家血脉,我早宰了你!呵,你记住,姐姐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提及傅后,痛苦与自我厌弃之下,反激起了皇帝内心的怨恨与暴戾,她一把掐住傅友诚的喉咙,狰狞道:“朕是皇帝!没人奈何得了我,父母也罢、兄弟也罢,朕都不在乎!”
傅友诚一时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脸色赤红,却嘲弄似地看着皇帝道:“你在乎!可惜,朱璟要废了你,姐姐也厌恶你……”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皇帝的痛处,她暴怒不已,一把抽出杨子隆腰上的刀,直插傅友诚的心口,怒吼道:“你闭嘴!闭嘴!”随着刀锋插入骨肉的声音,傅友诚立即口吐鲜血,溅了皇帝一脸,就这样睁眼对着皇帝,气绝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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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十八回 陆县令御前论开海 亲外甥幽室杀母舅